乾都,神京,皇宮,觀星台。
棋盤是和田玉的,棋子是墨玉與白玉,觸手生溫。
蘇肇獨自對弈。
左手執黑,右手執白。
黑棋如鐵騎衝鋒,步步緊逼;白棋似堅城壁壘,寸土不讓。 超好用,.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自己與自己廝殺,左手與右手搏命。
「陛下。」
大太監韋佛陀悄無聲息地走來,躬身道:「梁州急報。」
蘇肇左手落下一子,頭也不抬:「說。」
「梁王蘇睿……戰死校場,自戕而亡。」
白棋懸在半空。
許久,緩緩落下。
「死得好。」蘇肇的聲音很平靜,「他若不死,朕倒要懷疑,陳玄禮是不是也被他收買了。」
韋佛陀低頭:「陳將軍已控製梁州全境,梁州三萬駐軍死傷兩萬餘,降者八千。禁軍傷亡三千,鎮南軍傷亡四千。」
「周武呢?」
「周將軍……」韋佛陀頓了頓,「他親手斬殺了梁王在禁軍中的二十七名骨幹,他手下那三千人……也盡數伏誅。」
蘇肇終於抬起頭。
燭光映著他那張消瘦卻威嚴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他倒是狠得下心。」
「周將軍說,」韋佛陀低聲道,「這是陛下的旨意,他不敢不從。」
「不敢?」蘇肇笑了,「他若真不敢,十年前就不會進禁軍,不會做梁王的暗樁。」
他站起身,走到觀星台邊緣,俯瞰著夜色中的乾京。
萬家燈火,星河璀璨。
「傳旨,」蘇肇緩緩道,「周武平叛有功,擢升神武大將軍,統領禁軍。賞黃金千兩,綢緞百匹,禦馬十匹。」
韋佛陀一愣:「陛下,周武他……」
「他是叛徒,朕知道。」蘇肇轉身,眼中寒光閃爍,「但正因他是叛徒,朕纔要用他。用他來告訴天下人——背叛朕的人,隻要肯回頭,朕一樣給富貴,給前程。」
他頓了頓,補充道:
「至於他能不能讓自己和他的家人享受這些富貴……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韋佛陀心中凜然。
帝王心術,當真……深不可測。
「還有,」蘇肇重新坐回棋盤前,「梁王的屍身……」
「已收殮入棺,陳將軍請示如何處置。」
蘇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輕輕轉動。
許久,他忽然將棋子狠狠砸在棋盤上!
「啪!」
玉質棋盤應聲而裂,棋子四散飛濺。
「五馬分屍!」蘇肇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儘是猙獰,「曝屍三日,懸掛城門!讓天下人都看看,背叛朕,是什麼下場!」
韋佛陀嚇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梁王畢竟是親王,是先帝親子,若如此處置,恐傷宗室之心……」
「宗室?」蘇肇狂笑,笑聲癲狂,「朕的宗室,早就被梁王收買得差不多了!那些老東西,表麵恭順,背地裡巴不得朕早死,好換個聽話的皇帝!」
他站起身,在觀星台上踱步,龍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傳旨!梁王蘇睿,謀逆造反,罪大惡極,雖死不免其罪!著即五馬分屍,曝屍三日,以儆效尤!梁王府滿門抄斬,九族流放三千裡!」
「陛下!」韋佛陀顫聲道,「梁王妃……已經殉節了。」
蘇肇腳步一頓。
「趙婉清……死了?」
「是。梁王戰死後,王妃在府中自盡了。」
蘇肇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趙婉清……
「罷了。」蘇肇擺擺手,「趙氏既已殉節,便……給她留個全屍吧。按親王側妃禮製下葬,也算朕……對得起她趙家了。」
「是。」韋佛陀鬆了口氣,「那北涼王……」
提到蘇清南,蘇肇臉上的猙獰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那個逆子?」他走回破碎的棋盤前,撿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已經不足為慮了。」
韋佛陀一愣:「陛下何出此言?北涼王如今坐擁北境,麾下猛將如雲,更有青玄道長這等陸地神仙輔佐,怎麼會……」
「因為朕,」蘇肇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竟然一時忘記了他活不了多長時間了。」
韋佛陀瞳孔驟縮。
活不了多長時間?
「陛下是說……」
韋佛陀突然想到了什麼,心中巨震。
原來如此!
「所以,」蘇肇將白子輕輕放在破碎的棋盤中央,「他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收復北境十四州?好啊,朕巴不得他打下來。等他死了,那些地盤,那些兵馬,不還是朕的?」
他笑了,笑得暢快:
「替朕打仗,替朕流血,最後再把一切都還給朕——天下哪有這麼劃算的買賣?」
韋佛陀低頭,不敢接話。
但他的眼中,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恨意。
……
同一時刻,梁州城外三十裡,禁軍大營。
周武獨坐帳中。
案上擺著聖旨,還有……二十七顆人頭。
那是他親手斬殺的,梁王在禁軍中的骨幹。
也是他曾經的兄弟,曾經的同袍,曾經……一起喝酒、一起罵娘、一起做夢的戰友。
現在,他們都死了。
死在他手裡。
帳外傳來腳步聲。
「將軍。」副將王朗的聲音有些顫抖,「陛下的賞賜……到了。」
周武沒有抬頭。
「黃金千兩,綢緞百匹,禦馬十匹……還有,」王朗頓了頓,「神武大將軍的印信。」
周武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臉色蒼白如紙。
「兄弟們……都安葬了嗎?」
王朗沉默片刻:「按將軍吩咐,都葬在梁州北山了。每人一副薄棺,一塊木碑,碑上……沒寫名字。」
「好。」周武點頭,「沒寫名字好。來世……就別再做兵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看著那二十七顆人頭。
每一張臉,他都認識。
張三,愛喝酒,每次出征前都要灌一壺烈酒,說死了也能做個飽鬼。
李四,怕老婆,每月的餉銀一分不留全寄回家。
王五,有個瞎眼的老孃,總說打完仗就退伍,回家伺候老孃……
現在,他們都死了。
死在他這個「大哥」手裡。
「王朗。」周武忽然道。
「末將在。」
「我床底下有個箱子,裡麵是我這些年攢的餉銀,大概有三百兩。你拿去,分給死去的兄弟們的家眷。」周武頓了頓,「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朝廷的撫恤。」
王朗眼圈紅了:「將軍,您……」
「去吧。」周武擺手,「我想一個人靜靜。」
王朗咬牙,躬身退下。
帳簾落下,帳中重歸寂靜。
周武走到銅盆前,洗手。
水很涼,但他卻覺得燙——因為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洗了三遍,水還是紅的。
他放棄了。
走到案前,提起筆,鋪開紙。
筆尖懸在空中,許久,落下:
「罪臣周武,叩首再拜。
臣本寒微,蒙陛下拔擢,十年禁軍,位至副統領。然臣狼心狗肺,暗投梁王,為虎作倀,罪該萬死。
今梁王伏誅,叛黨盡滅,臣雖手刃同袍,然罪孽深重,不敢求生。
陛下賞賜,臣不敢受。神武大將軍之位,臣不配坐。
唯願一死,以謝陛下天恩浩蕩。
罪臣周武,絕筆。」
寫完,他將筆放下,將信摺好,壓在聖旨下。
然後,他解下佩刀,橫在膝上。
刀名「斬嶽」,是入禁軍時,陛下親賜。
刀身如鏡,映出他憔悴的臉。
「兄弟們,」他對著虛空,輕聲說,「大哥……來陪你們了。」
刀鋒倒轉,刺入心口。
很疼。
但比起心裡的疼,這不算什麼。
血從嘴角溢位,滴在案上,染紅了那封絕筆信。
周武緩緩倒下,眼睛還睜著,望著帳頂。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十多年前,他剛入禁軍時的模樣。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熱血,還相信這世間有公道,有正義,有……希望。
「下輩子……」
他喃喃道:
「不做人了……」
聲音漸弱。
終至無聲。
帳外,風雪呼嘯。
彷彿奏了一曲輓歌。
……
北涼,王府,密室。
藥氣氤氳,蒸騰如霧。
巨大的木桶中,墨綠色的藥湯翻滾沸騰,數十種名貴藥材在熱力下釋放著藥性。
百年雪參、崑崙靈芝、南海珍珠、西域龍涎……
蘇清南赤身坐在桶中,隻露出肩膀以上。
他閉目調息,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入藥湯。
霧氣瀰漫,幾乎遮蔽了整個密室。
隻能隱約看見他的輪廓,還有……桶邊架子上的一柄劍。
劍名「驚鴻」,三尺七寸,通體銀白,劍身薄如蟬翼。
此刻劍在鞘中,靜靜躺著。
忽然。
蘇清南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在霧氣中像兩顆寒星。
「來了?」他輕聲問。
沒有回應。
隻有霧氣流動的聲音。
但蘇清南知道,她來了。
唐呆呆。
那個撐傘騎豬、殺人如拾草芥的少女。
她總是這樣,來得無聲無息,像一縷煙,像一片雪。
蘇清南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從藥桶中站起來。
隻是靜靜地坐著,等著。
「你知道我要來?」
聲音從霧氣深處傳來,清脆,稚嫩,像咬了一口嫩梨。
「知道。」蘇清南淡淡道,「你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我泡藥浴的時候,是我最弱的時候。」
「那你為什麼不躲?」唐呆呆的聲音帶著好奇,「明知道我最弱的時候來殺你,為什麼不換個地方?」
「因為躲不掉。」蘇清南笑了,「你既然到了北涼,今天就一定會來。與其讓你在別處殺人,不如……就在這裡了結。」
霧氣忽然散開一片。
唐呆呆站在三丈外,依舊是一身鵝黃衫子,腰間五彩絲絛,腳上鹿皮短靴。
靴子乾乾淨淨,半點水汽不沾。
她歪著頭,看著蘇清南,很認真地說:
「你現在真的很弱。」
「我能聞出來,你身上的『氣』,比上次見麵時弱了至少七成。」
蘇清南點頭:「你說得對。」
「那你還不怕?」唐呆呆眨眨眼,「我現在殺你,應該……很容易。」
「你可以試試。」蘇清南說。
唐呆呆笑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緩緩變成了淡紫色。
在霧氣中,泛著幽幽的光澤。
「這是『海棠醉』,」她認真地介紹,「唐門排名第七的劇毒。見血封喉,死的時候會覺得很困,像喝醉了酒,睡一覺就過去了,真的不疼。」
蘇清南看著她:「上次殺蕭定邦,你也是這麼說的。」
「因為確實不疼。」唐呆呆很誠懇,「我試過的,他們死的時候都很安詳。」
「那你為什麼不用在我身上?」蘇清南問。
唐呆呆想了想:「因為師父說,殺天下第一,要用天下第一的毒。」
她的左手也抬了起來。
中指指甲,變成了深紫色。
「這是『修羅引』,唐門排名第三。」她說,「中者會看到幻覺,看到最恐懼的東西,然後……心脈斷裂而死。」
蘇清南依舊平靜:「還有呢?」
唐呆呆雙手齊出。
十指指甲,全部變色!
紫、黑、青、藍、紅、白、黃、綠、橙、灰!
十種顏色,十種劇毒!
「唐門十大奇毒,」她的聲音依舊清脆,「我會三種。但今天,我用十種。」
「為什麼?」蘇清南問。
唐呆呆很認真地說:「因為師父說,殺天下第一,要拚盡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