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校場,已成血海。
玄甲與黑甲絞殺在一處,刀光槍影間血肉橫飛。
梁州駐軍本就不如禁軍精銳,此刻腹背受敵,又被自家「援軍」反戈一擊,陣型徹底崩潰。
但真正決定勝負的,還是點將台前那場廝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廣,.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蘇睿的劍很快。
驚蟄劍如毒蛇吐信,每一劍都刺向陳玄禮要害。
他憋了十六年的怨氣、十六年的恨意、十六年的不甘,全化作了這狂風暴雨般的劍招。
陳玄禮的槍卻很穩。
一桿鑌鐵長槍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槍尖點、挑、掃、紮,將蘇睿的攻勢一一化解。
他是沙場宿將,見過太多生死搏殺,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
「鐺!」
槍劍再次交擊,火星迸濺。
蘇睿借力後撤三步,胸口劇烈起伏。
玄鐵蟠龍甲上已多了三道槍痕,最深的一道幾乎刺穿胸甲。
陳玄禮也不好過,左肩鎧甲被削去一片,鮮血順著臂甲流淌。
「王爺,投降吧。」陳玄禮沉聲道,「陛下說了,若你束手就擒,可留全屍,保王妃世子平安。」
「平安?」蘇睿嗤笑,「蘇肇的話,你也信?」
他深吸一口氣,劍尖微顫:
「陳玄禮,你也是將門之後,你陳家三代為將,為大乾流過多少血?可蘇肇是怎麼對你們的?你父親鎮南大將軍,怎麼死的?你當真……一點都不恨?」
陳玄禮臉色一沉。
他父親陳定邊,三年前征討南詔時「意外」墜崖身亡。
軍中傳言,是因為陳定邊知道了某個不該知道的秘密。
「陛下……是君。」陳玄禮咬牙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放屁!」蘇睿怒吼,「君不正,臣投他國!父不慈,子奔他鄉!這是太祖寫在《大乾律》開篇的話!你陳家世代忠良,就忠這麼個猜忌刻薄、殘害手足的君王?!」
陳玄禮握槍的手,微微顫抖。
蘇睿看在眼裡,劍勢陡然一變。
不再疾攻,而是如流水般綿延不絕——驚蟄劍法第七式,春雷驚蟄。
這一式講究以柔克剛,以慢打快。
劍光如春雨細密,悄無聲息間,已封死了陳玄禮所有退路。
陳玄禮大驚,長槍疾舞,卻覺劍勢如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脫。
「噗嗤!」
劍尖刺入肋下三寸。
陳玄禮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蘇睿得勢不饒人,劍招再變——第八式,蟄龍出淵!
這一劍,快如閃電,直取咽喉!
陳玄禮避無可避,隻能橫槍格擋。
「鐺——哢嚓!」
鑌鐵長槍,竟被一劍斬斷!
劍勢未竭,劃過陳玄禮胸前,明光鎧如紙糊般撕裂,鮮血狂飆。
「將軍!」
周圍禁軍大驚,紛紛來救。
蘇睿卻不戀戰,抽身急退,幾個起落已到點將台側。
「王爺!」林驚鵲渾身浴血,持劍護在他身前,「東門還沒失守,從密道走,還來得及!」
蘇睿搖頭。
他看向校場。
梁州三萬駐軍,此刻已死傷過半。
剩下的人被分割包圍,正在做最後的抵抗。
周武那三千「自己人」,正瘋狂屠殺著曾經的袍澤。
而校場外,鎮南軍的合圍圈越來越小。
敗了。
徹底敗了。
「王爺!」
林驚鵲渾身浴血,殺出一條血路,衝上高台:「密道還在,屬下護送您……」
「不必了。」蘇睿擺手,聲音疲憊,「驚鵲,你跟我多少年了?」
林驚鵲一愣:「二十一年。天啟四年,王爺在街頭撿到餓暈的屬下,那年屬下十三歲。」
「二十一年……」蘇睿望著遠方,眼中閃過追憶,「那時候,本王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王爺,你也還是個瘦骨嶙峋的乞兒。」
他頓了頓,緩緩轉身:
「現在,本王要死了。你……走吧。」
「王爺!」林驚鵲跪地,淚如雨下,「屬下誓死追隨!」
「追隨什麼?」蘇睿苦笑,「追隨本王下地獄嗎?」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扔給林驚鵲:
「去北涼。找蘇清南。告訴他……本王送他一份大禮。」
那是梁王府的信物。
林驚鵲眼圈紅了:「王爺……」
「快去!」蘇睿一腳將他踹開,「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林驚鵲咬牙,重重磕了三個頭,轉身沖向校場外。
蘇睿看著他消失在亂軍中,長長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轉身,重新走向戰場中央。
玄鐵蟠龍甲在血光中泛著暗紅,驚蟄劍滴著血。
他走得很慢,很穩。
每一步,都踏在血泊裡。
「梁王在此!」他運足真氣,聲音響徹校場,「想取本王人頭的,來!」
廝殺聲,驟然一靜。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陳玄禮捂著傷口,厲聲道:「放箭!」
弓弦響動,箭如飛蝗。
蘇睿不躲不閃,長劍舞成一片光幕。
「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箭矢盡數被斬落。
但人力有窮時。
一支流箭,穿透劍幕,射中他左腿。
蘇睿踉蹌一步,單膝跪地。
又一支箭,射中右肩。
他悶哼一聲,劍交左手。
「繼續!」陳玄禮咬牙道。
第三波箭雨襲來。
這次,蘇睿沒有全數擋下。
三支箭釘入胸口,兩支箭貫穿大腿。
他跪在血泊中,用劍支撐著身體,才沒有倒下。
「王爺……」有梁州將士悲呼。
蘇睿抬頭,看向陳玄禮,忽然笑了:
「陳玄禮……你告訴蘇肇……」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力氣嘶吼:
「狗日的玩意……本王在下麵等你!!」
話音落下,他猛地拔劍,反手刺向自己心口!
劍鋒透背而出。
血,噴濺三尺。
梁王蘇睿,跪在校場中央,長劍貫胸,死不瞑目。
那雙眼睛,還死死盯著乾京的方向。
全場死寂。
隻有寒風呼嘯,隻有血滴落地的聲音。
許久,陳玄禮緩緩走到屍身前,俯身,合上了他的眼睛。
「厚葬。」他低聲道。
然後起身,看向四周:
「梁王已伏誅!降者不殺!」
……
同一時刻,梁王府,內院。
廝殺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趙婉清坐在梳妝檯前,對鏡梳妝。
她今年二十八歲,嫁入梁王府九年。
容貌算不得絕色,但眉眼溫婉,氣質清雅,像江南煙雨裡走出來的仕女。
此刻,她穿著一身素白襦裙,外罩淡青色褙子,長發鬆鬆綰起,隻插一支白玉簪。
「王妃,快走吧!」侍女急得團團轉,「大軍就要攻進來了!」
趙婉清卻恍若未聞。
她仔細描完最後一筆眉,然後放下螺黛,看向銅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女子,眉目如畫,神色平靜。
彷彿外麵的廝殺、丈夫的生死、王府的存亡……都與她無關。
「小世子呢?」她輕聲問。
「乳孃抱著,在後門馬車裡等著。」侍女哭道,「王妃,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趙婉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王府花園裡的臘梅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寒風中顫動。
她看了許久,忽然說:
「你知道嗎,王爺最喜歡臘梅。」
「他說臘梅像本王,看著嬌弱,實則耐寒,能在冰天雪地裡開出花來。」
侍女愣住,不知該如何接話。
趙婉清轉身,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封信,遞給侍女:
「這封信,交給林驚鵲。告訴他,按信上說的做。」
侍女接過信,淚眼婆娑:「王妃,您不走嗎?」
「走?」趙婉清笑了笑,笑容有些悽然,「我是梁王妃,王爺若死,我豈能獨活?」
「可是小世子……」
「小世子必須活。」趙婉清的聲音陡然轉冷,「告訴林驚鵲,無論如何,要把小世子送到北涼,送到蘇清南手中。這是王爺……最後的遺願。」
侍女還想說什麼,院外已傳來劇烈的撞門聲。
「大軍攻進來了!」
趙婉清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九年的院子。
然後,她走到梳妝檯前,拿起那支白玉簪。
簪子很普通,是當年蘇睿送她的定情信物。
他說,玉雖普通,但配她正好。
「王爺,」她對著虛空,輕聲說,「妾身……來陪你過年了。」
話音落下,她猛地將玉簪刺向自己的心口!
「王妃!!!」
侍女的尖叫被淹沒在撞門聲中。
鮮血染紅了素白衣裙,像雪地裡綻放的紅梅。
趙婉清緩緩倒地,嘴角卻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
她這一生,嫁給了一個不該嫁的人,住進了一個不該住的王府,捲入了一場不該捲入的爭鬥。
現在,終於……結束了。
……
梁州城破,王府陷落。
林驚鵲殺出重圍時,身邊隻剩十七人。
每個人都渾身浴血,每個人眼中都帶著悲憤與絕望。
他們在城北密林裡找到了那輛馬車。
乳孃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瑟瑟發抖。
「王妃呢?」林驚鵲急問。
侍女跪地痛哭,遞上那封染血的信。
林驚鵲拆開信,隻看了一眼,便渾身劇震。
信上隻有一行字:
「送子入北涼,此恩來世報。」
落款是——趙婉清。
「王妃她……」林驚鵲聲音顫抖。
「王妃……殉節了。」侍女泣不成聲。
林驚鵲閉上眼睛,許久,猛地睜開:
「走!」
「去北涼!」
十八騎護衛著一輛馬車,在風雪中向北疾馳。
身後,梁州城火光沖天。
……
翌日。
北涼,王府。
聽雪軒內,棋局已終。
青玄道長盯著棋盤上那枚「閒棋」,眉頭越皺越緊。
「王爺這步棋……落得也太偏了。」老道喃喃道,「不攻不守,不劫不眼,這是要做什麼?」
蘇清南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愈下愈急的雪。
「報——」
暗衛快步而入,單膝跪地:
「王爺,梁州急報。梁王蘇睿……戰死。梁王妃趙婉清……殉節。」
嬴月手一顫,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青玄道長嘆息一聲:「果然……敗了。」
蘇清南卻神色不變,隻問:
「還有呢?」
「梁王世子……被林驚鵲等人護送出城,正往北涼而來。」暗衛頓了頓,「另外,蜀中五千私軍,在得知梁王死訊後,已化整為零,潛入山中。江南的八百萬兩白銀……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嬴月疑惑,「那麼多銀子,怎麼會下落不明?」
蘇清南卻笑了。
「因為那些銀子,」他緩緩道,「根本就沒去梁州。」
青玄道長一愣:「沒去梁州?那去了哪裡?」
蘇清南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向棋盤上那枚「閒棋」,輕聲說:
「道長可知,這步棋雖然偏,但有時……偏棋,纔是殺招。」
話音未落,又有暗衛來報:
「王爺,府外有人求見。自稱林驚鵲,帶著……梁王世子。」
聽雪軒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蘇清南。
蘇清南卻依舊平靜。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然後說:
「請。」
……
王府正堂。
林驚鵲跪在地上,渾身是血,懷中抱著一個繈褓。
嬰兒在沉睡,小臉凍得通紅。
「北涼王,」林驚鵲聲音嘶啞,「梁王……臨終前,讓末將將世子送來。說……送您一份大禮。」
蘇清南走到他麵前,俯身看著那個嬰兒。
嬰兒似乎感覺到什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很清澈的眼睛,像秋天的湖水,倒映著堂內的燭光。
蘇清南看了許久,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嬰兒咧開嘴,笑了。
「他叫什麼名字?」蘇清南問。
「還沒取名。」林驚鵲低聲道,「王爺說……若他能活下來,請北涼王賜名。」
蘇清南沉默片刻。
然後,他緩緩說:
「那就叫……蘇唸吧。」
「念舊的念,念情的念。」
林驚鵲渾身一震,重重叩首:
「謝王爺賜名!」
蘇清南直起身,看向堂外紛飛的大雪。
「林驚鵲。」
「末將在。」
「從今日起,你便是北涼軍的一員。」蘇清南淡淡道,「梁王世子蘇念,由王府撫養。此事……不得外傳。」
「是!」
林驚鵲再次叩首,淚如雨下。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小世子……安全了。
至少在北涼,在蘇清南的庇護下,安全了。
……
夜深,雪停。
蘇清南獨自站在聽雪軒外,望著夜空。
嬴月悄悄走到他身邊,輕聲問:
「王爺,您真的要收養梁王世子?」
「為什麼不呢?」蘇清南反問。
「可是……」嬴月猶豫,「他是梁王之子,是朝廷欽犯。收留他,等於公然與乾帝為敵。」
「我與乾帝,」蘇清南淡淡道,「早就為敵了。」
嬴月默然。
許久,她又問:
「王爺說的第四步棋……到底是什麼?」
蘇清南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變成一滴水。
「梁王死了,梁州平了,乾帝贏了。」他緩緩道,「但贏的代價,是四萬精銳的折損,是朝野人心的動盪,是……一個永遠無法消除的隱患。」
「隱患?」
「梁王世子還活著。」蘇清南看向嬴月,「蜀中五千私軍還在,江南八百萬兩白銀還在,梁王散落在各地的暗樁……還在。」
「這些,都是火種。」
「而火種,」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意,「隻需要一點風,就能燃成燎原大火。」
嬴月心中一動:「王爺要……借這些火種?」
「不是借。」蘇清南搖頭,「是……點。」
他轉身走回聽雪軒,重新坐在棋盤前。
棋盤上,那枚「閒棋」依舊孤零零地落在角落。
但此刻再看,嬴月忽然發現——
那枚棋子的位置,正好扼住了整條大龍的咽喉!
「梁王是第一步,乾帝是第二步,我是第三步。」蘇清南拈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那枚「閒棋」旁邊,「而現在……」
白子與黑子並立,形成一個詭異的「雙子劫」。
「第四步棋,已經落了。」
窗外,北風驟起。
捲起千堆雪。
也捲起了,這亂世中……新一輪的烽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