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如紗,藥氣如龍。
密室中,唐呆呆的十指在氤氳水汽中綻開十色光華。
紫黑青藍紅白黃綠橙灰,每一種顏色都妖異得驚心動魄,每一片指甲都淬著足以讓宗師斃命的奇毒。
蘇清南依舊坐在藥桶中,墨綠色的藥湯翻騰著細密的氣泡。
他肩頸以下的部位隱在霧氣深處,隻能看見蒼白如紙的臉,還有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
「唐門十大奇毒,」他輕聲說,「你練了多久?」
「八年。」唐呆呆回答得很認真,「從九歲開始練,每天練四個時辰。師父說,我的天賦是唐門百年來最好的,但至少要練十年才能小成。我提前兩年練成了。」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蘇清南笑了:「所以你十七歲,練成了唐門十大奇毒。很厲害。」
「你怕不怕?」唐呆呆歪著頭問。 超便捷,.輕鬆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怕。」蘇清南如實說,「十大奇毒齊出,就算陸地神仙也要脫層皮。」
「那你為什麼不跑?」唐呆呆更好奇了,「你明明有機會的。我進來之前,你在藥桶裡泡了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你至少有三次機會可以起身逃走。」
蘇清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隻是看著唐呆呆的十指,看著那十種顏色在霧氣中流轉變幻。
「海棠醉、修羅引、碧落黃泉、青霜泣血、紅塵劫……」他一一道出毒名,「剩下的五種有什麼?我猜猜看——蝕骨銷魂?三生夢斷?還有……輪迴引?」
唐呆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怎麼都知道?」
蘇清南笑道:「唐門十大奇毒,前五種有名有號,後五種……隻有歷代門主才知道名字。你能練成十大奇毒,說明唐門主已經把你看作下一任門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所以你今天來,不隻是要殺我。你是要……用我的命,證你的道。」
唐呆呆沉默了。
許久,她緩緩點頭:「師父說,殺天下第一,才能成天下第一的毒。」
「那你還在等什麼?」蘇清南問。
唐呆呆深吸一口氣。
十指齊出!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詭異的步伐,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她就那樣平平伸出雙手,十指如蓮花綻放,緩緩點向蘇清南周身十大要穴。
眉心、咽喉、心口、丹田、雙肩、雙膝、雙足!
十處死穴,十種劇毒!
霧氣在這一刻驟然翻湧,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攪動。
藥桶中的墨綠色藥湯瘋狂沸騰,氣泡炸裂聲密集如雨。
蘇清南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動。
隻是靜靜坐著,任由那十根妖異的手指,點在身上。
「噗。」
很輕的聲響,像針尖刺破水泡。
第一指,紫,點在眉心。
海棠醉。
蘇清南身體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瞬間的恍惚。
彷彿真的醉了,眼前的世界開始搖晃,開始模糊。
他看見了許多往事,看見了許多故人,看見了……許多本該忘記的畫麵。
但他很快清醒過來。
藥桶中的藥湯,顏色開始變淡。
第二指,黑,點在咽喉。
修羅引。
幻覺如潮水般湧來。
屍山血海,白骨累累,厲鬼哭嚎,怨魂索命。
那是人心底最深的恐懼,是修羅地獄的景象。
蘇清南臉色白了一分,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但他依舊坐著,依舊平靜。
藥湯的顏色,又淡了一分。
第三指,青,點心口。
碧落黃泉。
心口傳來劇痛,彷彿有千萬根針在刺,在紮,在攪。
那是碧落黃泉的毒,專攻心脈,中者心脈寸斷而死。
蘇清南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藥湯的顏色,已經變成淡綠色。
第四指,藍,點丹田。
青霜泣血。
寒意從丹田蔓延,瞬間席捲全身。血液彷彿要凍結,經脈彷彿要崩碎。
那是極寒之毒,能將人從內而外凍成冰雕。
蘇清南的嘴唇開始發紫,眉毛結出霜花。
藥湯的顏色,接近透明。
第五指,紅,點左肩。
紅塵劫。
這一指落下時,蘇清南終於悶哼一聲。
紅塵劫,劫的是情。中者會看見此生最深的愛戀,最痛的別離,最無法釋懷的遺憾。
那是溫柔的毒,也是最殘忍的毒——
讓你在美夢成真的那一刻,猛然驚醒,然後在清醒中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蘇清南閉上眼睛。
他看見了什麼?
沒人知道。
但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淚。
透明的淚,落在藥湯中,漾開一圈漣漪。
藥湯徹底清澈見底。
而這時,唐呆呆的第六指——白色,已經點向他的右肩。
但這一指,沒有落下。
因為密室的門,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轟然撞開!
「王爺!!!」
柳絲雨第一個衝進來,她一直關注著王府的動靜。
她看見了藥桶中臉色慘白、嘴角溢血的蘇清南,看見了那十根妖異的手指,看見了蘇清南眉心的紫印、咽喉的黑痕、心口的青斑、丹田的藍霜、左肩的紅暈。
「你找死!!!」
柳絲雨拔劍,劍光如電,直刺唐呆呆後心!
唐呆呆沒有回頭。
她甚至沒有動。
隻是伸出左手小指——灰色,對著身後輕輕一彈。
「叮!」
一聲輕響。
柳絲雨的劍,斷了。
劍尖飛起,釘入牆壁,兀自嗡嗡震顫。
柳絲雨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噴出一口鮮血。
「不滅天境?!」她眼中儘是驚駭。
這個看起來不大的少女,竟然是陸不滅天境?!
「別過來。」
蘇清南的聲音響起,很輕,但很清晰。
他已經睜開了眼睛,眼中依舊平靜,隻是臉色更加蒼白,白得像紙,像雪,像……死人。
「王爺!」
遲來的青玄道長也沖了進來,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縮,「十毒齊出?!你瘋了?!」
他想出手,但唐呆呆的第七指——黃色,已經點向蘇清南的右膝。
蘇清南沒有阻止。
他甚至還對青玄道長搖了搖頭。
「讓她繼續。」
「你!」青玄道長氣得跺腳,「十毒齊出,就算你是陸地神仙也扛不住!你這是找死!」
蘇清南笑了。
笑容很淡,很疲憊,但依舊從容。
「道長,信我一次。」
青玄道長咬牙,終究沒有出手。
他看得出來,蘇清南雖然中毒已深,但……意識清醒,氣息不亂。
這不合理。
十毒齊出,就算陸地神仙也該倒下了。
但蘇清南還坐著,還說話,還笑。
一定有蹊蹺。
而這時,嬴月也趕到了。
她站在密室門口,看著藥桶中那個幾乎被毒斑覆蓋的男人,看著那個天真又危險的少女,看著那十根妖異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在救他。」嬴月輕聲說。
青玄道長和柳絲雨同時轉頭看她。
「什麼?」
「她在救他。」
嬴月重複道,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唐門十大奇毒,每一種都是致命劇毒。但十大奇毒齊聚,相生相剋,反而會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她頓了頓,補充道:
「這是傳說中的『十毒淬體』,以十大奇毒為引,以中毒者的修為為爐,淬鍊肉身,重塑經脈——是毒道最高深的法門,也是……最兇險的法門。」
柳絲雨愣住了。
青玄道長也愣住了。
他們看向唐呆呆,看向蘇清南,終於……明白了。
唐呆呆的第八指——綠色,點在了蘇清南的左膝。
蘇清南身體劇烈顫抖,麵板表麵開始浮現青黑色的血管紋路,彷彿有無數條毒蛇在皮下遊走。
他的氣息開始紊亂,呼吸開始急促,額頭的冷汗如雨落下。
但他依舊坐著,依舊……沒有倒下。
第九指——橙色,點在了右足。
蘇清南悶哼一聲,口中噴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清澈的藥湯中,瞬間將整桶水染成墨色。
而他的臉色,也從慘白轉為灰敗,彷彿……真的快死了。
「王爺!」
柳絲雨嘶聲喊道,又要衝上去。
但嬴月拉住了她。
「別去。」嬴月的聲音在顫抖,「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十大奇毒在他體內衝撞,若是外力乾擾,毒氣反噬,他……必死無疑。」
柳絲雨僵在原地,眼中儘是絕望。
而這時,唐呆呆的第十指——最後一種顏色,也是最初的顏色,灰色,緩緩點向蘇清南的左足。
塵歸塵,土歸土。
從「海棠醉」開始,到「塵歸塵,土歸土」結束。
十毒迴圈,生生不息。
這一指落下,蘇清南終於……閉上了眼睛。
他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王爺!!!」
柳絲雨崩潰了,掙脫嬴月的手,撲到藥桶邊。
她伸手去探蘇清南的鼻息,手顫抖得厲害。
沒有呼吸。
沒有心跳。
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你殺了他!!!」柳絲雨轉身,眼中迸出滔天殺意,「我要你償命!!!」
她拔出一把匕首,刺向唐呆呆。
但匕首在距離唐呆呆咽喉三寸處,停住了。
不是唐呆呆擋的。
是一隻蒼白的手。
蘇清南的手。
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不知何時伸出了手,不知何時……握住了柳絲雨的手腕。
「別動她。」蘇清南說。
他的聲音很虛弱,但很清晰。
他的臉色依舊灰敗,但眼睛……很亮。
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亮。
「王爺……你……」柳絲雨愣住了。
青玄道長也愣住了。
嬴月更是睜大了眼睛。
他們看著蘇清南緩緩從藥桶中站起來。
**的上身,布滿了十種顏色的毒斑,像一幅詭異又瑰麗的圖騰。
但他站起來了。
而且,他身上的氣息……在變。
從一開始的虛弱,到紊亂,到狂暴,再到……平靜。
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彷彿汪洋大海,表麵無波,底下卻藏著滔天巨浪。
「你……」青玄道長聲音發顫,「你恢復了?!」
蘇清南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唐呆呆,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辛苦了。」
唐呆呆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天真爛漫,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
「蘇哥哥,」她說,「我說過,我會救你的。」
蘇哥哥。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在場所有人心中。
嬴月愣住了。
青玄道長愣住了。
柳絲雨更是如遭雷擊。
蘇清南苦笑:「你非要這麼喊嗎?」
「不然呢?」唐呆呆歪著頭,「你本來就是我哥哥啊。」
她轉身,看向柳絲雨,眨了眨眼:
「這位姐姐,你就是退婚的那個吧?還真是不僅眼神不好,又蠢……」
柳絲雨臉色一白,說不出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