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蟠龍甲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蘇睿站在銅鏡前,兩名親衛正為他披掛。
甲片碰撞,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
這副甲他藏了十六年,每隔三月便親自擦拭上油,甲冑的每一個接縫、每一片鱗甲都光潔如新。
「王爺,都準備好了。」
林驚鵲站在身後,手中捧著一柄長劍。
劍名「驚蟄」,是先帝賜給他的及冠禮。劍身三尺七寸,通體玄黑,唯有劍脊處一道暗紅血槽,如同蟄伏的毒蛇。
蘇睿接過劍,緩緩拔出一寸。
劍鋒在燭火下映出他冷峻的臉。
「城外情況如何?」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周武大軍已至一百裡外,明日辰時便可抵達梁州城。」
林驚鵲低聲道,「蜀中五千私軍已潛至北門外十裡密林,江南運來的八百萬兩白銀和糧草,昨夜已入庫。梁州三萬駐軍,全部整裝待命。」
「禁軍那邊呢?」
「周武密報,他手下三千人已準備妥當,隻等王爺號令。」
蘇睿點了點頭,將長劍完全抽出。
劍身映著燭火,彷彿有寒光流動。
「乾京有什麼動靜?」
「黑衣衛指揮使沈煉三日前離京,去向不明。」林驚鵲頓了頓,「還有……禁軍副統領陳玄禮病休後,其府邸一直緊閉,我們的人進不去。」
蘇睿眉頭微皺。
陳玄禮……
這個人在禁軍中威望極高,若是他在,周武能否完全掌控那一萬禁軍,還真不好說。
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王爺,」林驚鵲猶豫了一下,「北涼那邊……蘇清南真的會信守承諾嗎?」
蘇睿冷笑:「他當然會。牽製朝廷兵力,對他有利無害。至於事成之後……」
他沒有說下去。
事成之後,這天下誰說了算,還未可知。
「傳令下去,」蘇睿將劍歸鞘,聲音冰冷,「明日辰時,開城門,迎周武大軍入城。巳時三刻,於校場點兵。」
「辰時——」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祭旗,起兵。」
……
同一時刻,梁州城外百裡,禁軍大營。
中軍帳內,周武獨坐案前。
案上擺著一封密信,是乾帝親筆。
信很短,隻有三行字:
「梁王若反,殺。」
「禁軍若亂,殺。」
「事成之後,封侯。」
周武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乾帝這是在逼他。
逼他親手殺了梁王,逼他親手清洗禁軍中梁王的勢力,逼他……徹底與過去割裂。
「將軍。」
帳外傳來副將王朗的聲音。
周武收起密信:「進來。」
王朗掀簾而入,這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麵容普通,眼神卻銳利如鷹。
「將軍,探馬來報,梁州城四門緊閉,城頭守軍增加了一倍。」王朗低聲道,「還有,我們在北麵十裡外的密林裡,發現了至少五千人的蹤跡,看裝束……不是梁州駐軍。」
周武心頭一沉。
梁王果然有後手。
「另外,」王朗猶豫了一下,「陳將軍……已經到了。」
周武猛地抬頭。
帳簾再次掀起,一個穿著普通士兵甲冑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他約莫四十來歲,麵容冷峻,眼神如刀,正是本該在乾京「病休」的禁軍副統領——陳玄禮。
「周將軍。」陳玄禮淡淡道。
周武站起身,拱手:「陳將軍。」
陳玄禮走到案前,看了一眼地圖,然後抬頭看向周武:
「陛下有旨,明日梁王必反。你我二人,需在梁王起兵之時,臨陣倒戈,收編梁州兵馬。」
周武沉默片刻:「梁王在禁軍中的三千人……」
「一個不留。」陳玄禮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明日校場點兵,我會以摔杯為號。你手下那三千人,全部……格殺勿論。」
周武手指微微一顫。
三千人。
三千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三千個相信他能帶他們搏一場富貴的將士。
明日,都要死。
「怎麼?」陳玄禮看了他一眼,「心軟了?」
周武深吸一口氣:「不敢。」
「不敢就好。」陳玄禮走到帳邊,望向梁州城的方向,「陛下說了,此事若成,你便是新的神武大將軍,統領禁軍,封鎮北侯。」
他頓了頓,補充道:
「若不成……你,我,還有這一萬將士,都會死在梁州城下。」
周武默然。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從十年前踏入禁軍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要麼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要麼……成為別人的墊腳石。
「末將領命。」他躬身道。
陳玄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大帳。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雪。
周武獨自站在帳中,許久,忽然苦笑一聲。
……
臘月二十九,辰時。
梁州城門緩緩開啟。
周武率一萬禁軍,列隊入城。
黑甲映著冬日蒼白的陽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轟鳴。
城頭上,蘇睿一身玄鐵蟠龍甲,腰佩驚蟄劍,負手而立。
他俯視著入城的大軍,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十六年的隱忍,十六年的謀劃,終於到了這一天。
「王爺,」林驚鵲站在他身側,低聲道,「周武入城後,直接去了校場。他手下那一萬禁軍,已在城外紮營。」
蘇睿點頭:「傳令,梁州三萬駐軍,全部集結校場。」
「是。」
巳時三刻,梁州校場。
六萬大軍列陣肅立,黑壓壓一片,旌旗如林,刀槍如雪。
蘇睿站在點將台上,一身玄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身後站著周武、林驚鵲,以及梁州駐軍的幾位將領。
「將士們!」
蘇睿的聲音在真氣的灌注下,傳遍整個校場:
「今日,本王站在這裡,不是要以親王之尊號令諸位,而是要以兄弟的身份,向諸位訴說一個……不得不說的真相!」
校場一片寂靜,隻有寒風呼嘯。
「十六年前,先帝駕崩,本該傳位於本王的長兄——也就是當今聖上!」蘇睿的聲音陡然拔高,「但有人篡改了遺詔,有人矇蔽了朝野,有人……竊取了本屬於本王的江山!」
全場譁然。
「這些年來,本王忍辱負重,裝瘋賣傻,寄情山水,不是本王不想爭,而是不能爭!」蘇睿眼中含淚,「因為本王知道,一旦露出半分野心,就會像那些忠臣良將一樣,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滿門抄斬,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他頓了頓,聲音轉為悲憤:
「但現在,本王忍不了了!」
「乾帝昏聵,猜忌忠良,逼反親子,殘害手足!如今,他還要借著蕭定邦之死,借著先帝金令,置本王於死地!」
蘇睿猛地拔出驚蟄劍,劍指蒼穹:
「這樣的君王,不配為君!」
「這樣的朝廷,不配為朝廷!」
「今日,本王在此起兵——清君側,正朝綱,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願隨本王者,封侯拜相,共享富貴!」
「不願者,現在就可離去,本王絕不阻攔!」
校場上,六萬將士沉默片刻。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舉起了刀:
「清君側!正朝綱!」
「願隨王爺!」
「願隨王爺!!」
聲浪如潮,震天動地。
蘇睿眼中閃過激動之色。
他成功了。
十六年的隱忍,終於換來了這六萬將士的效忠。
然而就在這時——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周武手中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酒液四濺,瓷片紛飛。
蘇睿一愣,轉頭看向周武:「周將軍,你這是……」
話音未落。
異變陡生。
校場外圍,那一萬禁軍中,突然有七千人拔刀出鞘!
但不是沖向梁州駐軍,而是……沖向了自己人!
刀光閃過,血花迸濺。
慘叫聲、怒罵聲、刀劍碰撞聲,瞬間響徹校場。
「周武!你幹什麼?!」蘇睿目眥欲裂。
周武緩緩退後兩步,臉上露出痛苦之色:「王爺,對不住了。陛下……早就知道了。」
「什麼?!」蘇睿渾身劇震。
也就在這時,校場外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又一支大軍,從四麵八方湧來,將整個校場團團包圍。
旌旗招展,上麵赫然寫著一個大字——
「陳」!
陳玄禮一身明光鎧,策馬立於軍前,手中長槍指向點將台:
「梁王蘇睿,勾結禁軍叛將周武,密謀造反,罪無可赦!」
「陛下有旨——擒拿反賊,格殺勿論!」
蘇睿臉色慘白。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周武是餌,一萬禁軍是餌,整個梁州……都是餌。
乾帝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著他跳進來。
蘇睿急得跳腳,「狗日的蘇肇,本王日你仙人……
「王爺!王爺……快走!」
林驚鵲拔劍護在他身前。
但已經晚了。
校場上的梁州駐軍,此刻已亂作一團。
那一萬禁軍中的七千人,在陳玄禮的指揮下,正在瘋狂屠戮梁州兵馬。
更可怕的是,校場外圍,不知何時又出現了至少三萬朝廷精銳。
「是……是鎮南軍!」有將領認出了那些兵馬的旗號,「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陳玄禮冷笑:「陛下早有安排,鎮南軍三日前就已秘密北上,等的就是今天!」
蘇睿隻覺得渾身冰冷。
四萬對六萬,看似他占優。
但實際上,他的六萬大軍中,有三萬是臨時集結的梁州駐軍,戰力參差不齊。
而朝廷的近四萬兵馬,全是精銳。
更何況……周武的臨陣倒戈,從內部撕開了防線。
敗局已定。
「王爺,從密道走!」林驚鵲拉著他往台下退。
蘇睿卻甩開了他的手。
他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方混亂的戰場,看著那些浴血廝殺的將士,忽然笑了。
笑得淒涼,笑得絕望。
「十六年……」
「本王等了十六年,忍了十六年,謀劃了十六年……」
「結果,就等來這樣一個結局?」
他緩緩舉起驚蟄劍,劍鋒指向陳玄禮:
「陳玄禮!」
「告訴狗日的蘇肇——」
「這江山,他坐不踏實!」
話音落下,蘇睿縱身躍下點將台,一劍斬向陳玄禮!
劍光如虹,殺意沖天!
陳玄禮瞳孔一縮,長槍疾刺!
槍劍相交,火星四濺。
兩位金剛地境的高手,在校場中央展開生死搏殺。
而周圍,血戰仍在繼續。
梁州駐軍雖然人數占優,但士氣已潰,陣型已亂,在禁軍和鎮南軍的夾擊下,節節敗退。
周武站在亂軍中,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痛苦。
但他沒有停手。
他揮舞長刀,砍向那些曾經的同袍,砍向那些相信他的將士。
血濺在他臉上,溫熱,腥甜。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將永遠活在噩夢中。
但他沒有選擇。
要麼殺別人,要麼……被別人殺。
這就是江湖。
這就是權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