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王府內院。
蘇清南負手立於月下,一襲白衣在夜風中微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青玄道長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地品著茶。
「王爺今日為何不殺安思明?」
老道忽然開口,聲音平靜,「那人心思深沉,隱忍二十三年,絕非善類。留著他,必是後患。」
蘇清南沒有回頭,隻是望著夜空中的星辰。
「道長可知,為何本王明知是毒餌,卻還要吞下?」
青玄道長放下茶杯,若有所思。
「因為安思明此人有手段,又是兩軍舊人。」
蘇清南轉過身,眼中寒光閃爍,「宇文拓死,馬騰死,這八萬人若群龍無首,頃刻間就會化作流寇,劫掠北境,禍亂邊關。」
「本王能殺安思明,卻殺不盡八萬人心的惶惑。」
「與其讓八萬大軍失控,不如……」他頓了頓,「讓安思明先替本王穩住他們。」
青玄道長撫須微笑:「王爺是想……養蛇為用,再取蛇膽?」
「不止。」蘇清南走回石桌旁,坐下,「安思明此人,野心極大,卻極擅隱忍。他今日能殺宇文拓,明日就能反本王。但正因如此,他纔是最好的刀。」
「刀?」
「對。」蘇清南給自己倒了杯茶,「如今宇文拓死了,那些老蠹蟲一個個都會蠢蠢欲動,再派人來,而下一個……未必有這麼好對付。」
「所以王爺要讓安思明,成為北境新的節度使?」
青玄道長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讓他頂在前麵,吸引朝廷的火力?」
蘇清南點頭:「安思明想要兵權,想要名分。本王可以給他——鎮北、西涼兩軍暫且由他節製,朝廷若問罪,他便是首當其衝。他想用這兩支軍隊做籌碼,本王……便讓他先替本王,扛住朝堂的壓力。」
「但此人狼子野心,王爺就不怕他羽翼豐滿後反噬?」
「所以,」蘇清南緩緩放下茶杯,「本王需要一顆釘子,釘進他的心臟。」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飄入院中,單膝跪地:
「暗衛統領陳兩儀,參見王爺。」
來人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普通,身材中等,屬於丟在人群裡絕不會被多看一眼的型別。
唯有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深不見底。
青玄道長仔細打量此人,心中微驚。
以他陸地神仙的修為,方纔竟未察覺此人靠近。若非對方主動現身,他根本發現不了院中多了一人。
這隱匿功夫,已近化境。
「兩儀,」蘇清南淡淡道,「抬起頭來。」
陳兩儀依言抬頭,麵容平靜,無悲無喜。
「你跟隨本王多少年了?」
「十二年。」陳兩儀聲音平穩,「天啟二年冬,王爺在幽州難民堆裡撿到屬下時,屬下十三歲。」
「記得倒是清楚。」蘇清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當年那個餓得皮包骨頭、為了半個饅頭跟野狗拚命的小子,如今已是北涼暗衛之首。時間過得真快。」
陳兩儀沉默。
殿下明明比他還小幾歲,卻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
不過,他卻清楚的記得。
天啟二年,幷州大旱,餓殍遍野。他全家七口人,餓死了六個,隻剩他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蜷縮在死人堆裡等死。
是蘇清南路過,給了他一個饅頭,一碗粥,一條生路。
從那以後,他這條命就是王爺的。
「兩儀,本王有一事要交給你。」蘇清南看著他,「此事極險,若敗,你會死無全屍。若成……北涼暗衛統領的位置,你怕是坐不成了。」
陳兩儀沒有絲毫猶豫:「請王爺吩咐。」
「去安思明身邊。」蘇清南一字一頓,「你要取得他的信任,成為他的心腹,監控他的一舉一動。必要時……」
他眼中寒光一閃:
「取而代之。」
陳兩儀叩首:「屬下領命。」
「還有,」蘇清南從懷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扔給他,「這是玄鐵令,可調動北境所有暗樁。」
「屬下明白。」
「去吧。」蘇清南揮揮手。
「是。」
陳兩儀再次叩首,起身,身形如煙般消散在夜色中。
來無影,去無蹤。
青玄道長長嘆一聲:「王爺佈局之深,老道佩服。隻是……此人可靠麼?」
「他是孤兒。」蘇清南望向陳兩儀消失的方向,「無親無故,無牽無掛。這世間,他唯一效忠的,隻有本王,十二年來一直如此!」
「但人心會變。」
老道卻看得明白,這個陳兩儀可是天生反骨。
「所以本王給了他玄鐵令。」蘇清南淡淡道,「那令牌裡,藏著一道禁製。他若有異心……令牌自會反噬。」
青玄道長默然。
這位北涼王,當真是什麼都算盡了。
也難為他了。
……
五十裡外,鎮北軍大營。
安思明獨坐中軍大帳——現在,這是他的大帳了。
桌上擺著宇文拓的兵符、令牌,還有那瓶血魂丹。
他拔開瓶塞,倒出三顆米粒大小的血色丹丸,在燭光下細細端詳。
「一萬條人命一顆……」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貪婪,「宇文拓啊宇文拓,你倒是給我留了好東西。」
帳簾掀開,一名心腹將領走了進來,低聲道:「將軍,已經清點完畢。鎮北軍五萬,西涼軍三萬,合計八萬。各營將領中,宇文拓的舊部有十七人,馬騰的舊部有九人,其餘都是中立派。」
「處理掉。」安思明頭也不抬,「宇文拓的舊部,找個罪名,全部斬首示眾。馬騰的舊部……先安撫,告訴他們,馬騰之仇,本將一定會報。」
「是。」心腹遲疑了一下,「將軍,咱們真要歸順北涼王?那蘇清南今日明顯不信您……」
「信?」安思明嗤笑,「這世道,誰信誰?他蘇清南不過是想利用我穩住這八萬大軍罷了。我也正好借他的勢,先坐穩這個位置。」
他收起血魂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等本將煉成百顆血魂丹,破境陸地神仙……這北境,究竟是誰說了算,還未可知。」
心腹一驚,不敢再多言。
「還有,」安思明忽然想起什麼,「派人去查查,宇文拓說的那個秘密,蘇清南在崑崙之巔到底得到了什麼。查到了,重重有賞。」
「是!」
心腹退下後,安思明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帳外,夜色深沉。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身披蟒袍,坐鎮北境,百萬大軍俯首稱臣的畫麵。
卻不知,夜色中,一道黑影已悄然潛入大營,如同滴水入海,無聲無息。
……
三百裡外,官道旁密林。
蕭定邦臉色鐵青,死死攥著手中的密報。
他還沒走出涼州,就收到了飛鴿傳書——
宇文拓死,馬騰死,八萬大軍歸安思明節製,安思明向蘇清南稱臣。
「廢物!都是廢物!」蕭定邦一把將密報撕得粉碎,「八萬大軍,竟被一個老道、一個蘇清南嚇得屁滾尿流!宇文拓這蠢貨,還說什麼『螳螂捕蟬』,自己倒成了別人的盤中餐!」
身旁,幕僚陳先生低聲道:「國公爺,現在不是動怒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要決定……咱們是速回神京,還是……」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是逃,還是爭。
蕭定邦胸口劇烈起伏。
回神京?
他此番奉密旨前來,任務失敗,還折了宇文拓這枚重要棋子。
陛下震怒之下,他這神武大將軍和燕國公的位置怕是不保。
可不回去……
他看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八萬大軍啊!
若能接手這支軍隊,他蕭定邦就是北境第二股勢力,足以與蘇清南分庭抗禮。
再加上朝中的支援,未必不能成事。
「陳先生,」蕭定邦咬牙道,「若我此刻去接收鎮北軍,有幾分把握?」
陳先生苦笑:「國公,安思明此人深藏不露,隱忍二十三年一朝得勢,必是梟雄之姿。他既已掌控大軍,豈會輕易放手?咱們手上無兵無將,去了……怕是自投羅網。」
「難道就這麼算了?!」蕭定邦一拳砸在樹幹上,「本公不甘心!」
「國公,」陳先生壓低聲音,「其實……還有一條路。」
「說。」
「安思明今日能殺宇文拓,明日就能反蘇清南。此人野心極大,絕不會久居人下。國公若能暗中與他聯絡,許以高官厚祿,或許……能將他拉到咱們這邊。」
蕭定邦眼睛一亮。
對啊。
安思明現在看似歸順蘇清南,但兩人之間必有嫌隙。若能離間……
他正要開口,忽然——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直射蕭定邦麵門!
「國公小心!」
陳先生驚呼,撲上前將蕭定邦推開。
噗!
弩箭貫穿陳先生肩頭,帶出一蓬血花。
「有刺客!」
蕭定邦的護衛瞬間拔刀,將兩人護在中間。
密林中,十幾道黑影如鬼魅般躍出,刀光凜冽,直撲而來。
這些刺客身手極高,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蕭定邦的護衛雖然都是精銳,但在對方疾風驟雨般的攻勢下,頃刻間就倒下了三人。
「保護國公!」
護衛隊長嘶吼,揮刀迎敵。
刀劍碰撞,火星四濺。
蕭定邦臉色慘白,背靠大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護衛一個個倒下。
這些刺客是誰派來的?
蘇清南?
安思明?
還是……朝中那些政敵?
他腦中亂成一團,死亡的恐懼如冰水澆頭。
就在護衛隊長被一刀劈翻,最後一名護衛也身中數刀倒地時——
一道劍光,自林外而來。
如驚鴻,如流星。
劍光過處,三名刺客喉間飆血,倒地身亡。
其餘刺客大驚,轉頭看去。
月光下,一名青衫文士緩步走入林中,手中長劍滴血未沾。
他約莫四十來歲,麵容清臒,眼神淡漠,彷彿剛才殺的不是人,隻是隨手拂去幾片落葉。
「閣下是何人?」陳先生厲聲喝問。
青衫文士不答,隻是看向蕭定邦,淡淡道:
「燕國公,我家主人有請。」
「你家主人是誰?」蕭定邦強作鎮定。
「國公去了,自然知道。」青衫文士長劍一抖,「至於這些人……」
他看向剩餘的刺客:
「是自己走,還是我送你們走?」
刺客首領眼中閃過掙紮,最終一咬牙:「撤!」
十幾名刺客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密林深處。
蕭定邦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青衫文士,抱拳道:「多謝閣下救命之恩。不知閣下主人是……」
「燕國公請隨我來。」青衫文士轉身,朝林外走去,「主人已在十裡外等候。」
蕭定邦猶豫片刻,一咬牙,跟了上去。
陳先生捂著肩頭傷口,踉蹌跟上,低聲道:「國公,小心有詐……」
「我當然知道。」蕭定邦咬牙,「但如今……還有別的選擇麼?」
對方實力在他之上。
要麼答應,要麼死!
兩人跟隨青衫文士,消失在夜色中。
密林重歸寂靜。
隻有地上的屍體和血跡,證明著方纔的廝殺。
不遠處的一棵古樹上,一道黑影悄然落下。
他看了一眼蕭定邦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刺客屍體,俯身檢查。
從一名刺客懷中,他摸出了一枚令牌。
青銅所鑄,正麵刻著一個篆字——
「梁」。
黑衣人瞳孔微縮。
梁王?
朝中那位深居簡出,從不涉政的閒散王爺?
他收起令牌,身形一閃,如夜梟般掠向北方。
此事,必須立刻稟報王爺。
夜色愈深。
北境的棋局,又多了一方落子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