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朔州城外五十裡,北涼大營。
夜色如墨,風雪呼嘯。
中軍大帳內,王恆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眉頭緊鎖。
這位北涼先鋒,不滅天境的修為,此刻卻顯得格外凝重。
沙盤上,代表著朔州城的黑色旗幟周圍,密密麻麻插滿了紅色的小旗,那是斥候標註出的北蠻防線。
但最讓王恆感到不安的,不是這些明麵上的防線。 追書就上,.超讚
而是沙盤邊緣,那些用硃砂筆圈出的幾個詭異區域。
「將軍,斥候隊已經折了三批了。」
副將韓鐵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派出去的二十七個精銳斥候,隻有兩個人活著回來。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回來的那兩個人,神智已經不清了,嘴裡不停唸叨著『白骨』、『血月』、『不死』……」
王恆猛地抬頭:
「他們在哪裡?」
「醫帳。」
……
醫帳內,燈火昏暗。
兩個斥候被牢牢綁在床榻上,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口中不停發出無意義的囈語。
王恆走近,目光落在一人裸露的手臂上。
那上麵布滿了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黑色紋路,紋路還在緩緩蠕動,看起來像是有活物在麵板下爬行。
「這是……」
王恆瞳孔驟縮。
「蠱毒。」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王恆回頭,隻見一個穿著灰布長衫、頭髮花白的老者緩步走來。老者麵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如鷹。
「毒老。」
王恆微微躬身。
這老者是北涼軍中用毒第一人,人稱「毒手閻羅」的閻羅帖,本名閻無命。
「南疆的血蠱。」
閻無命走到床榻旁,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按在一名斥候的手臂上。
黑色的紋路瞬間暴起,竟如活物般朝著他的指尖湧來!
「哼!」
閻無命冷哼一聲,指尖一縷灰氣湧出。
嗤嗤——
黑紋觸碰到灰氣,如同冰雪遇到烈陽,迅速消融、退縮,最終縮回斥候體內,消失不見。
但那名斥候的身體,卻猛地一顫,七竅中緩緩滲出黑血,氣息迅速萎靡下去。
「沒救了。」
閻無命收回手指,臉色凝重:
「血蠱入腦,侵蝕神魂。老夫能祛除蠱毒,但神魂已毀,救回來也是廢人。」
王恆臉色難看:
「南疆的蠱術,怎麼會出現在北蠻?」
「不是北蠻。」
閻無命緩緩搖頭:
「是南疆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是南疆最詭異的那一支——血月教。」
血月教!
聽到這三個字,王恆心頭一沉。
南疆十萬大山,部落林立,巫蠱橫行。
而血月教,是其中最神秘、最詭異、也最危險的一支。
傳說血月教信奉「血月之神」,擅長以血養蠱,以蠱控人,手段殘忍詭異,防不勝防。
更可怕的是,血月教的人很少離開南疆,更少與外界接觸。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北境?
還幫北蠻守城?
「將軍!」
就在王恆沉思時,一名親兵匆匆闖進醫帳,臉色煞白:
「北蠻……北蠻出城了!」
「什麼?」
王恆猛地轉身:
「多少人?什麼陣型?」
「不……不知道……」
親兵的聲音在顫抖:
「霧……好大的霧……」
……
朔州城外。
王恆站在營寨高台上,望著前方那片詭異的濃霧,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那是血色的霧。
濃稠如血,翻湧如潮,將整個朔州城方圓十裡都籠罩其中。
霧氣中,隱約能看到無數影影綽綽的身影在移動,卻看不清具體模樣,隻能聽到陣陣沉悶的腳步聲,如同擂鼓,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更詭異的是,那霧氣中,不時傳出悽厲的嚎叫,如同野獸,又如同惡鬼,讓人毛骨悚然。
「這霧……有問題。」
閻無命站在王恆身邊,眼神凝重:
「不是自然形成的霧氣,而是……蠱霧。」
「蠱霧?」
「血月教的秘術之一。」
閻無命緩緩道:
「以血為引,以蠱為媒,佈下血蠱大陣。霧氣中蘊含無數細小的血蠱,活物吸入,蠱蟲入體,侵蝕氣血,最終化為行屍走肉,受布陣者操控。」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這蠱霧,還能隔絕神識探查。老夫的神識探進去,如同泥牛入海,什麼都感覺不到。」
王恆的心,沉到了穀底。
隔絕神識?
那這仗還怎麼打?
連敵人在哪、有多少人都不知道,難道要盲目衝進去送死?
「將軍!」
一名傳令兵匆匆跑來:
「左翼斥候來報,發現一隊北蠻騎兵從霧中衝出,正在襲擾我軍側翼!」
「多少人?」
「不……不清楚……」
傳令兵的聲音在顫抖:
「那些騎兵……殺不死!」
……
朔州城左翼,一片開闊的平原地帶。
三百北涼鐵騎,此刻正陷入苦戰。
他們的對手,是一隊隻有五十人的北蠻騎兵。
人數懸殊。
但戰況,卻是一邊倒的屠殺。
「殺!」
北涼騎兵統領怒吼一聲,長槍如龍,狠狠刺穿了一名北蠻騎兵的胸膛。
槍尖透背而出,帶出一蓬黑血。
但那名北蠻騎兵,卻彷彿毫無所覺,依舊揮舞著彎刀,朝著北涼統領劈來!
「怎麼可能?!」
北涼統領駭然失色,連忙抽槍格擋。
當!
彎刀劈在槍桿上,火星四濺。
那北蠻騎兵被震得後退數步,胸口的傷口黑血汩汩湧出,卻依舊獰笑著,再次撲來!
「怪物!這些人是怪物!」
北涼騎兵中,有人驚恐地大喊。
他們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這些北蠻騎兵,根本殺不死!
砍斷手臂,依舊在衝殺。
刺穿心臟,依舊在咆哮。
甚至砍掉頭顱,那無頭的屍體,還能揮舞彎刀,繼續衝鋒!
「撤!快撤!」
北涼統領終於意識到不對,厲聲下令。
但已經晚了。
五十名北蠻騎兵,如同五十頭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野獸,瘋狂地衝殺著。
三百北涼鐵騎,眨眼間就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騎兵,也早已膽寒,分散後退。
「哈哈哈……」
霧中,傳來一陣沙啞的笑聲:
「北涼鐵騎?不過如此。」
隨著笑聲,一個身影,緩緩從血霧中走出。
那是一個……詭異到極致的人。
他穿著一身破爛的白袍,頭髮、眉毛、睫毛,乃至麵板,都是雪一樣的白色。
不是蒼老的白,而是一種病態般的慘白。
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瞳孔是血紅色的,如同兩滴凝固的鮮血,在慘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赤著雙腳,踩在雪地上,卻彷彿感受不到寒冷,腳趾甚至還在輕輕晃動,如同在享受什麼。
「左日幽泉。」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左日幽泉緩緩轉身,看向身後那道從霧中走出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北蠻將領盔甲的壯漢,麵容粗獷,眼神凶戾。
「完顏將軍。」
左日幽泉微微欠身,姿態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傲慢:
「如何?在下這『不死軍』,可還入得了將軍的法眼?」
完顏烈,朔州守將,北蠻左賢王麾下悍將,不滅天境修為。
此刻他看著左日幽泉,眼神複雜。
有忌憚,有警惕,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
「左日先生的『不死軍』,確實厲害。」
完顏烈緩緩開口:
「但先生可知道,這一戰,我們輸不起。」
「輸?」
左日幽泉笑了,那笑容在慘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有在下在,怎麼會輸?」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倉皇逃竄的北涼騎兵:
「將軍看到了嗎?」
「三百北涼鐵騎,被在下五十『不死軍』殺得丟盔棄甲。」
「這樣的戰力,將軍還擔心會輸?」
完顏烈沉默片刻,緩緩道:
「先生有所不知,北涼軍中,也有不滅天境的高手。」
「而且不止一位。」
「不滅天境?」
左日幽泉的笑容更加詭異:
「將軍以為,在下這不死軍,隻能對付普通士兵?」
他頓了頓,血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妖異的光芒:
「在下這血蠱大陣,可不隻是操控屍體那麼簡單。」
「陣法之中,所有生靈的氣血,都會成為在下母蠱的養料。」
「不滅天境又如何?」
「隻要他們敢進陣,在下就有把握,讓他們……有來無回。」
完顏烈心頭一震:
「先生的意思是……」
「三日內。」
左日幽泉伸出了三根慘白的手指:
「三日內,在下不僅要守住朔州,還要……」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反撲雲州,收復失地。」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完顏烈耳邊炸響。
反撲雲州?
收復失地?
這可能嗎?
北涼軍剛剛拿下雲州,士氣正盛,又有不滅天境的高手坐鎮。
左日幽泉雖然詭異,但想要在三天內反撲雲州……
「先生……可有把握?」
完顏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把握?」
左日幽泉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
「將軍可知,在下這血蠱大陣,最厲害的地方是什麼?」
「是什麼?」
「不是操控屍體,不是侵蝕氣血,而是……」
左日幽泉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血色的蠱蟲緩緩浮現。
那蠱蟲隻有米粒大小,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子母蠱。」
左日幽泉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
「母蠱控子蠱,子蠱控屍身。」
「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血色瞳孔中閃過一絲貪婪:
「母蠱可以通過子蠱,吸取所有被操控者的力量。」
「操控的屍身越多,母蠱的力量就越強。」
「而在下這血蠱大陣中……」
他指向遠處那翻湧的血霧:
「已經有三萬北涼士兵的屍體,被在下煉成了『不死軍』。」
「三萬具屍身,三萬隻子蠱。」
「每隻子蠱,都能為在下提供一絲力量。」
「三萬絲力量匯聚……」
他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瘋狂:
「足以讓在下……比擬陸地神仙。」
轟!
完顏烈徹底驚呆了。
比擬……陸地神仙?!
這怎麼可能?!
但看著左日幽泉那慘白的臉、血色的瞳孔,還有掌心那枚散發著邪惡氣息的母蠱……
他忽然覺得,或許……真的有可能。
「將軍。」
左日幽泉收起母蠱,聲音恢復平靜:
「在下可以立下軍令狀。」
「三日內,若不能反撲雲州,收復失地……」
他頓了頓,血色的瞳孔直視完顏烈:
「在下,任憑將軍處置。」
軍令狀!
完顏烈聞言狂喜:
「好!」
「既然先生有如此把握,那本將……就信先生一次!」
「三日內,若先生真能反撲雲州,收復失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本將定向大汗請功,封先生為國師,享王族待遇!」
「國師?」
左日幽泉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嘲諷:
「在下對國師之位,沒什麼興趣。」
「在下要的,是雲州城內……那三萬北涼士兵的屍體。」
「以及……」
他頓了頓,血色瞳孔中閃過一絲貪婪:
「北涼軍中,那幾位不滅天境高手的……氣血。」
完顏烈心頭一凜,但最終還是咬牙點頭:
「好!」
「隻要先生能做到,雲州城內的一切……都是先生的!」
「成交。」
左日幽泉微微欠身,轉身走向血霧。
慘白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濃稠的血色之中。
隻留下完顏烈一人,站在原地,望著那片詭異的血霧,眼神複雜。
有期待,有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三日後……
雲州,真的能收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