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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狼神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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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祭壇前那片雪地,早瞧不出是雪地了。

紅。

紅得發黑,黑裡透紅,跟鏽透了的鐵一個色兒。

血滲進去,雪化開來,血水攪在一塊兒,往低處淌。

淌出十幾丈,又凍上,凍成暗紅色的冰稜子,一條一條趴在地上,跟死人身上剖出來的血管似的。

祭壇上,人頭壘到了兩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顆。

還差一顆。

就差一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呼延灼站在那兒。

渾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那些倒下去的人的。

那些人走到祭壇前頭,抹脖子,倒下去,血噴出來,噴在他身上,濺在他臉上,順著那件白袍往下淌。

白袍早瞧不出白了,暗紅一片,沉甸甸往下墜,跟剛從血池子裡撈出來似的。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像一尊血澆出來的像。

手裡還攥著那柄狼神刀。

刀身上,血幹了又濕,濕了又乾,結了厚厚一層血痂,把刀身裹得瞧不出本來模樣。

就剩刀尖那一點露在外頭。

那一點,在晨光裡泛著寒光,白得瘮人。

祭壇前,還剩最後一個人。

是個半大孩子。

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嘴唇上頭的絨毛剛冒出來,軟塌塌的,跟春天地裡剛冒頭的青草芽子似的。

身上穿著皮袍,皮袍太大,是他爹的,袖子長得把手都蓋住了,就露幾根手指頭在外頭,凍得通紅,指頭肚兒上還裂著口子。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座人頭壘成的山。

看著山上那些臉。

那些臉裡頭,有他爹,有他娘,有他哥,有他從小一塊兒撒尿和泥的夥伴。

他爹的臉在最上頭,眼睛還睜著,望著天。

他孃的臉在底下,嘴角還帶著笑,跟睡著了似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到呼延灼麵前。

跪下。

「王上。」

他開口,聲音還有些嫩,還有些抖,眼眶裡轉著淚花子,可硬是沒掉下來,「小旗官灰牧原,參上。」

呼延灼低頭看他。

看著這張嫩得能掐出水的臉。

喉嚨裡像塞了團爛棉花。

啥也說不出來。

灰牧原看著他。

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王。

看著王眼睛裡那些東西——那些他也說不清是啥的東西。

是疼?是愧?是捨不得?

……還是別的什麼?

他忽然不怕了。

「王上,我該走了。」

聲音突然穩了。

他站起來。

轉身,往祭壇走。

靴底踩在血裡,噗嗤,噗嗤。

那聲響很輕,可在靜得跟墳地一樣的夜裡,聽得人心裡頭髮慌。

他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

走到祭壇前頭,停下。

沒回頭。

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座山。

山上,兩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顆頭。

那些頭,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眼,有的張著嘴,有的咬著牙。

可他看見,那些眼睛裡都有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火。

像燒了幾百年還沒滅的火。

他開口。

唱起來。

聲音還嫩。

嫩得跟春天剛冒頭的草似的。

卻也很沉!

沉得很。

沉得能把人的心壓碎。

「長生天,高高在上——」

他唱。

「草原的兒女,跪在地上——」

他舉起刀。

刀身雪亮,在晨光裡泛著白。

「狼神啊,你看見了嗎——」

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的兒郎——」

一刀抹下去。

「正在回家——」

血噴出來。

噴在祭壇上,噴在那些頭顱上,噴在那麵狼旗上。

狼旗上的狼,被血一澆,跟活了似的,張著嘴,露出獠牙。

人倒下去。

倒在那些親人旁邊。

倒在他爹他娘旁邊。倒在血泊裡。

倒在越來越亮的晨光裡。

歌聲停了。

祭壇前頭,死寂一片。

隻有風。

隻有血還在流,咕嘟咕嘟往外冒的聲兒。

呼延灼站在那兒。

看著那座山。

山,壘成了。

三萬顆頭。

三萬條命。

三萬份念想。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狼神——」他喃喃。

聲音很輕,輕得風一吹就散了。

可他聽見了。

他聽見那兩個字在喉嚨裡滾過。

滾進胸腔。

滾進肺腑。

滾進那些正在燒的東西裡頭。

他舉起那柄狼神刀。

刀身上,血痂厚厚一層。

他用左手,握住刀刃。

一劃。

血從掌心湧出來。

滴在祭壇上。

滴在那座人頭壘成的山上。

滴在那麵狼旗上。

然後——

轟——

整座祭壇,亮了。

那光,是金色的。

不是那種淡金。

是濃得化不開的那種金。

像鐵水剛出爐,滾燙滾燙,能把人眼珠子燙瞎。

像炭火燒到最旺的時候,紅透了,發白了,最後變成那種金。像太陽從地底下鑽出來,把整個天地都照成那種金。

那光從祭壇裡湧出來。

從那些頭顱的眼睛裡湧出來。

從那些張著的嘴裡湧出來。

從那些裂開的傷口裡湧出來。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照得整座冀州城都成了金色。

城牆上那些黑石,被光一照,跟燒紅的鐵似的,滋滋往外冒熱氣。

雪地被光一照,跟鋪了一層金粉似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那些倒在血泊裡的屍體,被光一照,跟睡著了的神似的,臉上竟然有了笑模樣。

呼延灼站在那兒。

渾身被金光裹住。

那些光從他身上流過,像水,像風,像無數隻手在摸他。

他感覺到那些手。

很輕,很暖。

像是那些倒下的人,最後摸他一把。

他閉上眼。

任由那些光流過。

然後——

那光裡頭,開始有聲音。

是歌。

是他們唱了一宿的那首歌。

「長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兒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見了嗎——」

「你的兒郎,正在回家——」

那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最後——

變成一聲長嘯。

狼嘯。

那嘯聲,穿透雲霄。

穿透那扇看不見的門。

穿透所有。

呼延灼睜開眼。

他看見,那座祭壇上,那些頭顱,那些屍體,那些血,那些光——

正在往一塊兒聚。

聚成一頭狼。

一頭大得沒邊的狼。

那狼有多大?

比城牆還大。

比冀州城還大。

比天還大。

它站在那兒,四隻蹄子踩在祭壇上,腦袋頂著天。

眼睛是兩團金色的火。

皮毛是無數道光絲織成的,一根一根,跟活的似的,在那兒動。

獠牙比人還長,又尖又利,閃著寒光。

爪子落下來,能把整座城拍成渣。

它低頭。

看著呼延灼。

呼延灼抬頭——

看著這頭從三萬條命裡生出來的狼。

看著這頭北蠻供了三千年、磕了無數頭、獻了無數祭、終於請下來的神。

他開口。

「狼神——」

那狼沒應。

就那麼看著他。

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王。看著他手裡那柄刀。

看著刀上那些血。

然後它低下頭。

用鼻子嗅了嗅。

嗅了嗅呼延灼。嗅了嗅那柄刀。嗅了嗅那座祭壇。

然後它抬起頭。

仰天長嘯。

嗷嗚——

那嘯聲,比方纔更大。

大得整座冀州城都在抖。

大得城牆上的黑石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咚,咚,咚。

大得那些還活著的人,捂著耳朵跪下去,跪也跪不穩,趴在地上。

大得天邊的雲,被這一嗓子震得七零八落,散得乾乾淨淨。

嘯聲停了。

那狼低下頭。

看著呼延灼。

一人一狼,就這麼對望著。

三息。

然後那狼開口。

聲音很沉,很重,像是從地底最深處傳上來的,帶著土腥氣,帶著血腥氣,帶著三千年的歲月。

「吾的兒郎——」

它說。

「你喚吾何事?」

呼延灼站在那兒。

他看著那頭狼。

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看著那從三萬條命裡餵養出來的東西。

他開口。

「陳玄。」

他說。

「殺他。」

「好。」

言簡意賅。

就一個字。

然後它抬起頭。

望向北方。

那裡,有一支大軍正在靠近。黑壓壓一片,鋪天蓋地。

陳玄的大軍。

它看著那個方向。

看了很久。

然後它低下頭。

看著呼延灼。

「吾的兒郎——」

它說。

「你的命,吾收下了。」

呼延灼點頭。

「知道。」

那狼不再說話。

它張開嘴。

一口把呼延灼吞下去。

不是真吞。

是那些光,把他裹住。

裹成一個繭。

繭是金色的,很大,很亮,像一顆太陽落在地上。

繭裡頭,呼延灼閉著眼。

他感覺到那些光正在往他身體裡鑽。

從麵板鑽進去。

從毛孔鑽進去。

從骨頭縫裡鑽進去。

那些光很燙。

燙得像火。

燙得他渾身哆嗦。

可他沒喊。

隻是咬著牙。

咬著牙,牙都快咬碎了。

任由那些光往裡鑽。

他聽見那些聲音。

那些倒下的人的聲音。

他們在唱歌。

唱那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

「長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兒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見了嗎——」

「你的兒郎,正在回家——」

他聽著那歌。

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弟兄們——」他喃喃。

「等著我。」

……

冀州城外三十裡。

陳玄站在一座土坡上。

他望著北方。

那裡,一道金光沖天而起。

亮得刺眼。

亮得連天邊的雲都染成了金色。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來了。」他說。

身後,那個中年人走上來。

他也看著那道金光。

臉色發白。

「先生,」他開口,聲音有些緊,「那是——」

「狼神。」陳玄說。

中年人愣了一下。

「狼神?」

陳玄點頭。

「北蠻供了三千年的東西。」他說,「用三萬條命換來的。」

他看著那道金光。

「呼延灼,成神了。」

中年人沉默了。

他看著陳玄。

看著那張清臒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怕,沒有慌。

隻有一種很平的東西。

像是——終於等到今天了。

「先生,」他開口,「咱們還去嗎?」

陳玄轉過頭,看著他。

「去。」他說。

他走下土坡。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穩。

走到坡下,他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土坡。

土坡上,那道金光還在。

越來越亮。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傳令下去。」他說。

「全軍壓上去。」

中年人愣住。

「先生,那可是狼神——」

陳玄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晨光裡亮得驚人。

「老夫活了四百年。」他說,「什麼沒見過?什麼沒怕過?」

他頓了頓。

「今兒就叫老夫瞧瞧——是這狼神厲害,還是老夫這四百年的道行厲害。」

他轉身。

往北走。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中年人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灰布衣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很單薄,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深吸一口氣。

轉身,跑向大軍。

「傳令——」他喊。

「全軍壓上!」

「先生有令——全軍壓上!」

五萬步卒,兩萬騎兵,開始動。

黑壓壓一片,像潮水一樣,往北湧。

往那道金光湧。

往那座城湧。

往那頭狼湧。

陳玄走在最前頭。

灰布衣,白布襪。

走得不快。

可誰也沒他快。

他看著那座城。

看著那道金光。

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

戰場。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四百年前,他幫北秦開國的時候,也是這麼個早晨。

那天也是雪後初晴,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照得雪地一片刺眼的白。

他站在城頭,看著底下黑壓壓的敵軍,心裡頭想的不是怕,是——

這輩子,值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輩子還長著呢。

四百年。

夠長了。

他看著那座城。

笑了。

「四百年——」他喃喃。

「該了了。」

……

冀州城頭。

大祭司站在那兒。

他看著城外那道金光。

看著那頭從祭壇裡升起來的狼。

看著那個被金光裹住的繭。

他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可他的眼睛,亮得很。

「狼神——」他喃喃。

「狼神真的來了——」

他跪下去。

跪在城頭。

跪在那道金光裡。

身後,那些還活著的北蠻兵,也跪下去。

跪了一地。

他們看著那頭狼。

看著那個繭。

看著那道越來越亮的金光。

有人開始哭。

有人開始笑。

有人開始唱。

唱那首歌。

「長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兒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見了嗎——」

「你的兒郎,正在回家——」

歌聲越來越大。

越來越響。

響徹整座冀州城。

響徹那片雪原。

響徹——

那道金光。

金光裡,那個繭開始裂。

一道縫。

兩道縫。

三道縫。

縫越來越多。

越來越大。

最後——

轟——

繭炸了。

金光四濺。

濺在城牆上,城牆成了金色。

濺在雪地上,雪地成了金色。

濺在那些人身上,那些人成了金色。

金光裡,走出一個人。

呼延灼!

他站在那裡。

身上那件白袍,已經瞧不出是袍子了。

金光裹著他,像一層皮,緊緊貼在身上。

那些光還在往他身體裡鑽,從眼睛,從鼻子,從嘴,從每一個毛孔裡往裡鑽。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兩團金色的火,在眼眶裡燒。

他看著城外。

看著那道灰布衣的背影。

看著那支正在壓上來的大軍。

他開口。

聲音變了。

變得很沉,很重,帶著回聲。

像是有兩個人在說話。

一個是人。

一個是狼。

「陳玄——」

他說。

「來。」

陳玄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城。

看了一眼城頭上那個人。

那個人渾身是金光,亮得刺眼,亮得跟太陽似的。

可他看見了。

看見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頭,還有別的東西。

是疼。

是很深很深的疼。

他笑了。

笑得很輕。

「呼延灼——」他喃喃。

「你小子,夠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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