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大祭司走了上來。
他穿著白袍,可他的白袍上畫著一些用獸血畫的符文。
那些符文從領口一直畫到袖口,密密麻麻,像無數條扭動的蛇。
他手裡捧著一柄刀。
刀長三尺,刀身烏黑,沒有光澤。
刀柄是用狼骨磨成的,上頭纏著皮繩,皮繩已經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幹了又濕,濕了又乾,結成厚厚的痂。
這是狼神刀。
北蠻歷代大祭司傳承的神器。
據說,每一任大祭司死的時候,都要用自己的血把這柄刀餵一遍。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餵了三千年,餵成這個樣子。
大祭司走到呼延灼麵前,跪下。
雙手捧著刀,舉過頭頂。
「王上。」他開口,聲音蒼老,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時辰到了。」
呼延灼低頭,看著那柄刀。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接過。
刀入手沉得很。
那重量,不是一柄刀該有的重量。
像握著一座山。
他握緊刀柄。
轉身,麵向那三萬個跪著的人。
「北蠻的兒郎們。」他開口。
聲音不高,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那聲音穿透風聲,穿透夜色,穿透那三萬人中間所有的距離,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你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沒人說話。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們說話。
他繼續說:「今天是狼神祭的日子。是咱們北蠻最古老、最神聖、也最殘酷的祭祀。」
他頓了頓。
「三萬顆人頭,壘成祭壇。三萬條命,換一個狼神化身。」
他看著那些人。
「這三萬條命裡,有你們。」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還在嗚嗚地吹。
呼延灼看著那些臉。
那些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光滑,有的布滿刀疤。
可那些臉上,沒有恐懼。
隻有一種東西。
是那種——早就準備好了、早就想好了、早就等著這一天——才會有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
他嚥了一口唾沫。
那唾沫是苦的。
「我呼延灼,」他開口,聲音比方纔啞了些,「這輩子,打過無數仗,殺過無數人,從一個小部落的頭人,殺到北蠻的王。」
他看著那些人。
「我從來沒求過人。」
他頓了頓。
「今天,我求你們。」
他舉起那柄狼神刀。
刀身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光。
「我求你們——把命給我。」
那三萬人看著他。
看著他們跪著的王。
看著那柄刀。
然後,最前排有一個人站起來。
那人四十來歲,滿臉絡腮鬍,左眼上有一道刀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把那隻眼睛劃瞎了,隻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窟窿。
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
「王上。」他開口,聲音粗得像拉鋸,「我先來。」
呼延灼看著他。
他認得這人。
這人叫丘獨眼,是他手下最老的兵之一。
跟了他二十三年,從一個小兵殺到萬夫長。身上有十七道傷疤,每一道都是為了北蠻留下的。
他看著丘獨眼。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好。」
丘獨眼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他轉身,麵向那三萬人。
「弟兄們。」他開口,嗓門大得壓過了風聲,「我丘獨眼,這輩子活了四十七年。前二十三年在北蠻放羊,後二十三年跟著王上打仗。殺過的人,比你們見過的人都多。睡過的女人,比你們數過的羊都少。」
有人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快被風聲蓋住了。
丘獨眼繼續說:「我沒娶過媳婦,沒生過兒子。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二十三年前,要不是王上從死人堆裡把我扒出來,我早就餵狼了。」
他頓了頓。
「今天,我把這條命還給王上。」
他轉身,走向祭壇。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走到祭壇前,他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三萬人。
看了一眼呼延灼。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那座人頭壘成的山。
山上,那些頭顱的眼睛都閉著。
可他覺得,那些眼睛都在看著他。
他笑了。
笑得很輕。
「狼神。」他開口,聲音很大,「丘獨眼來了!」
他舉起右手。
那隻手裡,握著一柄短刀。
刀身雪亮,在夜色裡泛著寒光。
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沒有猶豫。
一抹。
血噴出來。
噴在那座祭壇上,噴在那些頭顱上,噴在那麵狼旗上。
他的人倒下去。
倒在祭壇前。
倒在雪地裡。
血從脖子裡湧出來,把雪染紅。
紅得刺眼。
呼延灼站在那裡,看著那具屍體。
看著那道從脖子裡湧出來的血。
他的手,握緊了刀柄。
骨節青白。
第二個站起來。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
他走到呼延灼麵前,跪下。
「王上。」他說,聲音有些抖,可眼睛亮得很,「我叫阿骨打。我爹是赫連雄手下的百夫長,三年前戰死在豫州。我娘去年病死了。我沒娶媳婦,沒生兒子。我這條命,是我爹孃給的。今天,我把這條命還給北蠻。」
呼延灼低頭看他。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是點頭。
阿骨打笑了。
他站起來,走向祭壇。
走到祭壇前,他停下。
他沒有回頭。
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座山。
看著山上那些頭顱。
那些頭顱裡,有他認識的人。
有他的叔伯,有他的兄長,有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
他看著那些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狼神。」他說,聲音很大,大得壓過了風聲,「阿骨打來了!」
他舉起刀。
一刀抹下去。
血噴出來。
人倒下去。
倒在丘獨眼旁邊。
兩具屍體,並排躺著。
血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
那三萬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走到呼延灼麵前,跪下,說一句話,然後走向祭壇,抹脖子,倒下。
沒有人逃。
沒有人哭。
沒有人喊。
隻有刀抹過脖子的聲音,嗤——嗤——嗤——
一聲接一聲,一聲接一聲。
像有人在剁肉。
血越流越多。
雪地被染紅了一大片。
那紅色從祭壇前蔓延開來,像一條河,一條正在漲水的河。
呼延灼站在那裡。
他握著那柄狼神刀。
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倒下。
看著那些血流成河。
他的手,在抖。
那抖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
可他自己知道。
他在抖。
大祭司走到他身邊。
「王上。」他開口,聲音很低,「該開始了。」
呼延灼沒動。
他隻是看著那些倒下的人。
看著那些正在站起來、正在走過來、正在抹脖子的人。
那些人,每一個他都認識。
有的跟了他二十年,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剛剛穿上甲冑。
可他們都在笑。
笑得很輕。
像是在說——沒事。
他看著那些笑。
看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邁步。
走向祭壇。
靴底踩在血裡,噗嗤噗嗤響。
那聲音很輕,可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祭壇前。
站在那裡。
看著那座人頭壘成的山。
山上,那些頭顱的眼睛都閉著。
可他看見,那些眼睛裡有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是火。
像是還在燒著的火。
他把狼神刀舉起來。
刀身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光。
他用左手,握住刀刃。
一劃。
血從掌心湧出來。
滴在祭壇上。
滴在那座人頭壘成的山上。
滴在那麵狼旗上。
「狼神——」他開口。
聲音很大。
大得壓過了風聲。
大得壓過了那嗤嗤的抹脖聲。
大得——
壓過了這三萬人所有的聲音。
「你聽見了嗎?」
祭壇前,已經倒下了三千人。
三千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雪地裡。
血流成河,那河越來越寬,越來越深,已經漫過了所有人的腳踝。
可剩下的人,還在繼續。
一個接一個。
不停。
沒有人說話。
隻有刀抹過脖子的聲音。
嗤——
嗤——
嗤——
那聲音單調,枯燥,聽得人心裡發毛。
可那些人不在乎。
他們隻是站起來,走過去,跪下,說一句話,然後抹脖子。
像是早就排好的隊形。
像是早就寫好的劇本。
第一千零一個站起來的人,是個老頭。
他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背有些駝,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左腿好像是舊傷,使不上勁。
他走到呼延灼麵前,跪下。
「王上。」他開口,聲音蒼老,沙啞,像風乾的樹皮在摩擦,「我叫老圖魯。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五十年仗。我這條命,早就該還了。」
呼延灼低頭看他。
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他張了張嘴。
「圖魯大叔……」
老圖魯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王上。」他說,「讓我唱個歌吧。」
呼延灼愣了一下。
老圖魯沒等他回答。
他站起來,麵向那些還跪著的人。
開口。
唱起來。
那歌聲蒼老,沙啞,像風乾的樹皮在摩擦。
可那調子,是北蠻最老的調子。
是那些放羊的人,在草原上唱的調子。
「長生天,高高在上——」
他唱。
「草原的兒女,跪在地上——」
那些跪著的人,聽見這歌聲,都抬起頭。
看著老圖魯。
看著這個六十七歲的老頭。
有人跟著哼起來。
聲音很低,很輕。
可越來越多。
「狼神啊,你看見了嗎——」
「你的兒郎,正在回家——」
老圖魯唱完這一句,轉身走向祭壇。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靴底踩在血裡,噗嗤噗嗤響。
走到祭壇前,他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三萬人。
看了一眼呼延灼。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狼神——」他開口,聲音很大,大得壓過了風聲,「老圖魯來了!」
他舉起刀。
一刀抹下去。
血噴出來。
人倒下去。
倒在那些比他年輕的人旁邊。
他死了。
可那歌沒停。
那些跪著的人,還在唱。
「長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兒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見了嗎——」
「你的兒郎,正在回家——」
歌聲越來越大。
越來越響。
淹沒了整個祭壇。
淹沒了一具具正在倒下的屍體。
淹沒了呼延灼。
他站在那裡。
握著那柄狼神刀。
他聽著那歌。
聽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倒下。
聽著那歌聲越來越響。
他的手,在抖。
那抖越來越厲害。
「狼神——」
他的聲音被歌聲蓋住了。
沒人聽見。
可他聽見了。
他聽見自己在喊。
在喊那些倒下的人。
在喊那些正在倒下的人。
在喊那些——
「長生天,高高在上——」
歌聲還在繼續。
「草原的兒女,跪在地上——」
又是一個年輕人站起來。
他臉上還帶著稚氣。
他唱著歌。
走向祭壇。
抹脖子。
倒下。
「狼神啊,你看見了嗎——」
又是一個中年人站起來。
他滿臉絡腮鬍,眼睛亮得很。
他唱著歌。
走向祭壇。
抹脖子。
倒下。
「你的兒郎,正在回家——」
又是一個老人站起來。
他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
他唱著歌。
走向祭壇。
抹脖子。
倒下。
一個接一個。
一個接一個。
一個接一個。
那三萬人,像潮水一樣,湧向祭壇。
湧向死亡。
湧向那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