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城,王府後院。
天邊那道金光亮起的時候,嬴月正站在亭子裡。
她穿一身玄黑勁裝,外頭罩著墨狐大氅,長發用一根銀簪綰住,有幾縷碎發散在頰邊。
連日奔波,臉上帶著淡淡的倦色,可那雙鳳眸,依舊亮得驚人。
她望著北方。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那道金光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亮得刺眼,把半邊天都染透了。
金光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動。很慢,很重,像一頭巨獸正從沉睡中醒來。
她看著那道金光,瞳孔微微收縮。
「王爺。」
蘇清南站在她身側。
他也看著那道金光。
玄色大氅被晨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頭月白色的袍子。
袍子上沾著灰,沾著雪沫,是連夜趕路留下的痕跡。
可他那張臉,依舊平靜得像一潭古井。
他看了許久。
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
「瞧見了?」他說,「門那邊來的東西,便是這副德性。」
嬴月轉頭看他。
「門那邊?」
蘇清南沒有答話。
他隻是望著那道金光,望著那金光裡越來越清晰的輪廓——
一頭大得沒邊的巨狼,正立在冀州城外,仰天長嘯。
那嘯聲傳不到應州。
可嬴月覺得,她聽見了。
那聲音從骨子裡透上來,震得她渾身發麻。
「要活人的命。」蘇清南繼續說,聲音很平,「活人的念想。活人的魂魄。活人的一切。吞下這些,它才能從那邊過來。」
嬴月怔了怔。
她看著蘇清南。
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
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她聽出來了,那話裡頭,藏著東西。
是很深很深的東西。
「王爺,」她開口,「門那邊……是什麼?」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
玉色青白,溫潤,巴掌大小。
上頭那兩個字,在晨光裡泛著幽幽的光。
他把玉遞給嬴月。
嬴月接過,低頭細看那兩個字。筆畫古拙,是很古老的文字,一筆一劃都透著歲月磨出來的味道。
她不認得,可她能感覺到——那兩個字,很沉。
沉得壓手。
「門那邊。」蘇清南說,「這世上有一些東西,不是咱們這邊的。是從門那邊過來的。比如血魂丹。」
嬴月抬眼看他。
「血魂丹?」
蘇清南說:「你哥讓人給澹臺師叔服下的那顆丹。一億條性命煉成的丹。那種煉丹的法子,不是咱們這邊的。是門那邊傳過來的。」
嬴月沉默了。
她想起澹臺無淚。
想起那個月白長衫的師叔,最後遞出的那一劍。
她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王爺。」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那頭狼,那顆丹,還有這塊玉……都是門那邊來的?」
蘇清南點頭。
「都是。」
他看著那道金光。
「門那邊的東西,都有一個共同處。」
嬴月望著他。
「什麼?」
蘇清南說:「貪。」
他看著那頭巨狼。
「它們要的東西,從來不是一星半點。要麼不要,要麼就要全部。要命,要念想,要這方天地最後一點本源。要得乾乾淨淨,半點不留。」
嬴月聽著。
她忽然想起一事。
「王爺,」她開口,「你方纔說,那頭狼是吃念想長大的。那血魂丹呢?它吃的是什麼?」
蘇清南轉頭看她。
那雙眼睛,在晨光裡深得望不見底。
「命。」他說,「一億條命。」
嬴月的後背徹底涼了。
那涼意從尾椎骨爬上來,爬到後頸,爬到頭皮。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道金光,望著那頭巨狼,望著那座正在變成戰場的城池。
她忽然覺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什麼都不曾真正知曉。
什麼都不曾真正知曉。
「王爺。」她開口。
蘇清南看著她。
「嗯?」
「你何時知道的?」
蘇清南想了想。
「六歲。」
嬴月愣住了。
「六歲?」
蘇清南點頭。
「六歲那年,我在冷宮裡見過一個東西。」他說,「很大,很黑,像一座會移動的山。它看著我,我看著它。然後它走了。」
他看著那道金光。
「後來師父告訴我,那就是門那邊的東西。它來看過我。」
嬴月望著他。
望著他那張臉。
那張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她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隻是站在那裡,望著他。
望了許久。
然後她開口。
「王爺。」
蘇清南看著她。
「嗯?」
「你方纔說的那些——血魂丹,狼神,還有門那邊的東西——你近日才真正確認的?」
蘇清南點頭。
「對。」
他看著那道金光。
「以前隻是猜測。猜了幾十年。直到看見陳玄手背上那道金色痕跡,直到看見呼延灼那三萬將士自刎,直到看見那頭巨狼從金光裡站起來——」
他頓了頓。
「纔敢說準了。」
嬴月聽著。
她忽然想起一事。
「王爺,」她開口,「那你與呼延灼結盟,是不是也與門那邊有關?」
蘇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雙鳳眸。
那雙眼睛裡,此刻有一種東西。
是那種——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才會有的東西。
他笑了。
笑得很輕。
「你猜。」
嬴月怔了怔。
然後她笑了。
笑得也很輕。
「我不猜。」她說,「橫豎你遲早會告訴我。」
蘇清南望著她。
望了許久。
然後他開口。
「聽說你兄長,被你囚禁了?」
嬴月挑眉。
「王爺的訊息倒是靈通。」
蘇清南沒說話。
嬴月看著他。
「王爺有秘密,」她說,「我也有。」
蘇清南笑了。
「可我的人說,」他說,「嬴烈已經回到北秦了。」
嬴月怔了一下。
隻是一下。
很快。
快得像風裡的一粒雪,還沒看清就化了。
可蘇清南看見了。
他看見那一下。
然後他聽見嬴月說:「假的。」
兩個字。
很輕。
蘇清南笑道:「明白了。」
「你說,我兄長在等什麼?」
嬴月繼續問道。
蘇清南想了想。
「等門那邊的東西過來。」
嬴月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
蘇清南看著那道金光。
「他給澹臺師叔服下的那顆丹,是門那邊的東西。他與那人做的交易,也是門那邊的交易。他早就與那邊搭上了線。」
他頓了頓。
「他在等。等門戶裂得更大,等那邊的東西能過來更多。等一個機會,翻身。」
嬴月聽著,掌心開始滲出汗水。
那是冷汗。
「王爺,」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那咱們……」
「不急。」蘇清南說,「讓他等。」
他看著那道金光。
「門那邊的東西,沒那麼好等。等它們過來的時候,他第一個被吞掉。」
嬴月怔了怔。
「第一個被吞掉?」
蘇清南點頭。
「門那邊的東西,最貪的就是與它們做交易的人。因為那些人,有念想。有念想,便能養它們。」
他看著那道金光。
「就像呼延灼這三萬條性命,養出這頭巨狼一樣。」
嬴月沉默了。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道金光,望著那頭巨狼,望著那座城。
望了許久。
然後她開口。
「王爺。」
蘇清南看著她。
「嗯?」
「你與呼延灼結盟,早就結了吧?」
蘇清南點頭。
「早就結了。」
「何時?」
蘇清南想了想。
「他剛退守冀州的時候。」
嬴月怔了怔。
「那般早?」
蘇清南點頭。
「那般早。」
嬴月望著他。
「那你讓他收那三萬將士,讓他築祭壇,讓他召喚狼神——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蘇清南搖頭。
「不是。」
他頓了頓。
「那三萬將士,是他自己要的。那祭壇,是他自己要築的。那頭巨狼,是他自己要召的。」
他看著那道金光。
「我隻與他說了一句話。」
嬴月望著他。
「什麼話?」
蘇清南說:「我說,『你想贏陳玄,得先輸掉些什麼。』」
嬴月愣住了。
她望著蘇清南。
望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晨光裡深得望不見底。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王爺,」她開口,「你與呼延灼結盟,不是為讓他贏。是為讓他輸。」
蘇清南沒說話。
隻是望著她。
嬴月繼續說:「你讓他輸掉那三萬條性命。你讓他輸掉那三萬份念想。你讓他輸掉——他自己。」
她頓了頓。
「然後呢?」
蘇清南笑了。
笑得很輕。
「然後?」他說,「然後他便成了。」
他看著那道金光。
「成了狼神。成了門那邊的東西。成了——」
他頓了頓。
「陳玄最想見的東西。」
嬴月聽著。
她忽然想起陳玄說過的話。
「我在等他們出來。」
那些種下東西的人。
那些門那邊的人。
那些——
「王爺。」她開口,聲音有些緊,「陳玄等的那撥人,與呼延灼召來的這頭巨狼,是一夥的?」
蘇清南搖頭。
「不是一夥。」他說,「是一邊的。」
他看著她。
「門那邊,有許多東西。有的像人,有的像狼,有的像山嶽,有的像什麼都沒有的漆黑。他們不一樣,但他們都在那邊。」
他頓了頓。
「他們之間,也爭鬥。爭鬥了不知多少年月。可他們有一個共同處。」
嬴月望著他。
「什麼?」
蘇清南說:「都想過來。」
他看著那道金光。
「呼延灼召來的這頭巨狼,是門那邊的。陳玄等的那撥人,也是門那邊的。他們不是一夥,但他們都是那邊的。那邊的東西,都想過來。」
嬴月聽著。
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也可怕得多。
「王爺。」
蘇清南看著她。
「嗯?」
「你方纔說,門那邊的東西,都想過來。」
蘇清南點頭。
「那咱們這邊呢?」她問,「咱們這邊的人,有沒有想過去的?」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有。」
嬴月望著他。
「誰?」
蘇清南望著那道金光。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