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接近,眼前的景色便與寂火荒原的蒼茫熾熱愈發不同。
暗紅色的砂礫地逐漸被灰褐色的土壤取代,稀疏耐旱的荊棘叢開始出現,隨後是低矮的灌木,再到一片片頑強生長葉片肥厚的不知名草叢。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純粹的燥熱與硫磺味,而是混合了泥土、植被與水汽更為複雜鮮活的氣息。
一條寬闊蜿蜒如帶的河流出現在視野的遠方。河水並不湍急,在陽光下反射著粼粼波光,呈現出一種清澈的淡青色,與烈火大陸許多地方赤紅翻滾的熔岩河截然不同。這便是「清水河」,據說其源頭來自大陸西部極寒雪山的融水,流經此地,滋潤出了這片在烈火大陸上堪稱難得的綠洲。
清水河兩岸,植被明顯茂盛起來。成片的闊葉林木形成綿延的綠帶,林間隱約可見飛鳥穿梭,甚至能聽到隱約的獸吼蟲鳴,一派生機盎然。
沿著清水河向南又飛行了約莫數百裡,一座城池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綠意盎然的平原之上。
清河城。
城牆並不高大,通體由一種本地特產的青灰色岩石砌成,斑駁古樸,爬滿了綠色的藤蔓。城內的建築也大多低矮,最高不過層,白牆灰瓦,顯得寧靜而祥和。城池規模不大,估計方圓不過數十裡,人口想必也不會太多。
紅狐在距離城池尚有十數裡的一處小山坡上按落遁光。趙飛也隨之落下。
站在山坡上,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座清河城。城池安靜地坐落在清水河畔,陽光溫暖地灑在屋頂、街道和河麵上,升騰起淡淡的炊煙,隱約能聽到城內傳來的、並不喧鬨的市井之聲,間或夾雜著幾聲犬吠雞鳴。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普通。與仙界其他動輒修士如雲、法寶橫空、殺機四伏的巨城相比,這裡更像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凡人城鎮,隻是空氣中流淌的仙靈之氣,以及城內偶爾閃過的幾道修士遁光,提醒著人們這裡依舊是仙界一隅。
紅狐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下方的城池,久久不語。她的眼神複雜難明,有懷念,有傷感,有近鄉情怯的恍惚,也有物是人非的歎息。數千年的時光,對於凡人而言已是滄海桑田,對於低階修士也足以更迭數代。這座記憶中的小城,外表似乎變化不大,但城內的人呢?還有多少人記得當年那個離家遠行、誓要尋回父親的紅衣少女?
趙飛默默站在她身側,沒有出聲打擾。他能理解這種心情。他自己也有故鄉,有親人,有無法割捨的過往。修行之路漫長,很多時候,回頭望去,故土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隻剩下心底一抹溫暖的回憶。
良久,紅狐才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低啞:「走吧,我們進城。先去……家裡看看。」
她沒有說「我家」,而是說「家裡」,這個詞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
兩人沒有直接飛入城中,而是如同尋常旅人般,步行朝著城門走去。紅狐收斂了所有氣息,容貌也稍作調整,遮掩了那份驚心動魄的美麗,變得清秀溫婉了許多,隻是眉眼間的風韻依舊獨特。趙飛也稍作易容,顯得平凡了些。
城門口的守衛隻是兩個元嬰期的年輕修士,精神抖擻,儘職地盤查著進出的人流,對於紅狐和趙飛,他們也隻是例行公事地簡單問了幾句,並未過多為難。
踏入城門,一股更加濃鬱的生活氣息撲麵而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不算寬闊,但乾淨整潔。兩旁店鋪林立,售賣著各種生活物資、低階丹藥、符籙、以及清水河特產的魚蝦水產。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鬨聲交織在一起,熱鬨卻不嘈雜。
街道上的行人,大部分是結丹、元嬰期的低階修士,他們神態平和,步履從容,臉上帶著一種小城居民特有的安然與滿足。偶爾有駕馭著低階飛行法器的修士掠過,也不會引起太多驚呼。
紅狐默默地走著,目光緩緩掃過兩旁的店鋪、巷口、古樹……許多地方似乎還是舊時模樣,賣糖人的老翁攤子還在那個拐角,那家「陳記鐵鋪」的招牌依舊斑駁,那棵據說有萬年樹齡的「抱月榕」依舊枝葉繁茂,灑下大片陰涼……但細細看去,糖人攤後的老翁已是陌生麵孔,鐵鋪裡傳出的是陌生的打鐵聲,榕樹下嬉戲的孩童,更是沒有一張熟悉的臉龐。
時光無情,衝刷著一切。
她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口。巷子幽深,儘頭是一座白牆環繞、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院落。院牆不高,牆頭探出幾枝開得正盛的粉白色花枝,散發出淡淡的馨香。
那裡,就是她記憶中的「家」。
紅狐站在巷口,望著那座院落,身體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腳,一步一步,朝著巷子深處走去。腳步很輕,卻很沉。
趙飛依舊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像是一個沉默的守護者。他能感覺到紅狐周身縈繞的那種複雜情緒,有渴望,有畏懼,有即將麵對過往一切的忐忑。
院門是普通的木門,漆色有些剝落,但很乾淨。門環上掛著一把普通的銅鎖,鎖上甚至落了些灰塵,顯然很久沒人開過了。
「哢噠」一聲輕響。
門鎖被一絲仙力開啟。
紅狐推開了那扇塵封已久的院門。
吱呀——
木門發出悠長的聲響,彷彿開啟了時光的通道。
院內的景象,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