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同老漢別無二緻。
不過趙東發現了不對，他走上前一步，用箸夾起一塊酸蘿蔔，放入粥內：
“老丈，此物可用於佐粥，滋味極佳，可以一試。”
“好好好，”老漢眼光驚奇，還沒等趙東遞上筷子，就用手抓起幾個放在粥裡。
看得趙東臉色抽抽。
一口酸冽爽口的酸蘿蔔後，老漢更驚得說不出話來。
憑藉半生的經驗，他心中隱隱確認。
於是帶著幾分恭敬問道：“主人，此乃蘆菔（fu）?”
趙冬微微點頭，昨天查閱秦代資料時，現代的蘿蔔在秦代叫蘆菔。
不過也經過選種培育，也不是秦代那種幾乎野生形態的蘿蔔能比的。
聽到，老漢徹底沉默。
醃蘿蔔他吃過，秦代稱為“菹蘆菔”。（zu，醃意）
但他吃了大半輩子，隻有厚重的鹹味和淡淡果酸，口感脆韌纖維粗糙。
而眼前的菹蘆菔不僅鹹酸可口，口感脆嫩多汁，沒有一絲澀味。
而且細細品嘗之下，似乎其中還帶有一點……甘味？
乖乖喲，莫非其中加了他了他輩子隻吃過一次的蜜？
想到這個，老漢心情更加沉重，以他半生的見識。
光這一碟菹蘆菔就價值百錢，再加上一碗米粥，把他全家老小賣了也比不上啊。
不過事到如今，老漢無話，隻能慢慢品嘗，祈求時間再過得慢點。
畢竟……怕是要修長城去了。
看著倆老漢吃的一副慷慨赴死的樣子，趙東不知其意，正要詢問時。
店外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絲責怪：
“主人，市鼓已過兩刻，吾已來過兩次，為何遲遲不開門？”
緊接著，墨錚和韓直踏入食肆，與趙東撞了個滿懷。
“咻咻~嘶~”
趙東還未開口，墨錚蠕動鼻子就聞到了米香，驚奇道：“什麼東西這麼香？”
“粟米粥，要不要嘗嘗？”
趙東眼前一亮，這兩個可是正兒八經的吃貨，看他們是如何評價小米粥的。
“來兩碗，與吾嘗嘗！”
墨錚大手一揮，臉上不滿消失的無影無蹤。
昨夜一晚他做夢都在吃油潑麵，連夫人撩撥都懶得回應。
今天日出一到他就起床（五點左右），晨鼓一停（六點左右），就拉著韓直衝了過來。
誓要幹個三大碗。
結果趙東食肆緊閉，讓他敗興而返，不死心他又來了一次，還是沒有開門。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要不是油潑麵香得很，他必定要告於市吏。
“好勒，”趙東也來不及細問什麼叫遲遲不開門，呈上兩碗米粥，同樣贈兩碟酸蘿蔔。
金黃的小米粥往桌上一放，宛如液體的黃金，頓時閃瞎兩人眼睛。
“這……這是粟粥？”
韓直目瞪口呆，還想細看，墨錚早三勺入口，細細品嘗後發出難以置信的呼聲。
“此比毇米品質更甚，粥口感醇厚，入口軟糯順滑，韓兄莫要多語。
咥就完了！”
說罷，墨錚瘋狂進食，最後甚至不顧禮儀，端起碗勺子舞得飛快。
可見是個十足的小饞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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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直也不糾結，同樣以勺入口，發出斷斷續續的讚歎：
“拉絲掛匕，入口香甜，我從未見過如此粟粥，主人你真乃庖廚聖手。”
兩人速度之快，還沒等趙東提醒佐餐酸蘿蔔，就已經各自幹完。
“再來一碗！”兩人同時說道。
“好好好，”趙東笑了，知道米粥沒有問題，轉身又盛滿端上，指著酸蘿蔔提醒道：
“此乃佐粥小食，共食風味更佳！”
“哦，原來如此，”韓直這才注意到酸蘿蔔，同樣在趙東麵前迫不及待的用手抓取。
食之再次變色：“酸中帶辛，辛中帶……，細細品味了一下後，他大驚道：
“甘！”
“甘？”趙東一時沒反應過來，這特孃的是個什麼味道，不過馬上就知道了。
“主人，你可在其中加過石飴？”韓直疑惑道。
趙東恍然大悟，石飴他知道，就是蜂蜜嘛。
《詩經.大雅.綿》中就有一句話：周原膴膴（wu），堇荼如飴（ jin tú）。”
（周原這片土地肥沃豐饒，就連堇、荼這樣的苦菜，吃起來也像飴糖（麥芽糖）一樣甘甜。）
這是“甘之如飴”最早的典源，後來“飴”也泛指蜂蜜。
但此時趙東肯定不會說，像蜂蜜這種東西在現代都有人造假謀利。
更何況在秦代還未人工養蜂的時代，其價值堪比黃金，一般王公貴族也難以得到。
在秦代受不受管製他不知道，但眼下還是低調一點為好。
“嗯……”趙東沉思片刻，正要編個理由糊弄過去時，墨錚開口了：
“哎喲，韓兄為何問這問那，這是店家秘方豈能隨意告知，快吃快吃。”
聽見墨錚提醒，韓直也知道自己唐突了，歉意道，“是某失禮了。”
“沒事，”趙東表示不在意，蜂蜜有沒有他不知道，但工業香精少不了你的。
二人各自連幹五大碗，這次堪堪停下，捂著肚子緩緩站起，喊道：
“粥錢幾何？”
“嗯~”趙東昨日已粗略研究過秦代物價，按照粟米一石80公斤，每石30錢。
一石又等於十鬥，一鬥又等於十升。
《睡虎地秦簡》又提到服勞役的男子每餐口糧約1/3鬥，再加柴火成本……
總之以秦代物價來看，價格在1~3文錢，自己米粥又遠超這個時代，就乾脆定價一碗3錢。
於是正要喊時，突然發現兩個老漢還未吃完，趙東忽然想到了什麼。
於是聲音大了些：“一碗粟粥……3錢！”
嘩啦！
隻見兩個老漢豁然站起，碰的矮幾哐當作響，衝到趙東麵前。
豁牙老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主主……人，此粥當真隻需要3錢？”
趙東這才恍然大悟，哪是自己粥不符合口味，兩人隻是怕是米粥刺客。
擔心付不起錢，被官府抓起來用來做徭役抵債。
趙東笑著道：“當然，粟粥3錢，菹蘆菔也是贈送小菜！”
聽到趙東確切的回答，兩老漢竟癱坐在地，抱著趙東的腿就抹起眼淚。
又咧開嘴嘿嘿直笑，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語無倫次地唸叨：
“主人，你可真是大好人啊！這下好了，不用去修長城了……不用去了……”
兩人又哭又笑，聲音嘈雜，動作粗陋，彷彿影響了韓直心情，他臉色一沉。
語氣不耐：
“哪裡來的黔首愚民，法度之下，喧嘩擾序，行跡粗獷，隻知耕戰，不懂禮義？”
趙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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