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老漢一愣,看到了韓直腰部的短劍,頓時惶恐不安。
趙東也眉頭微皺,下意識想說些什麼,墨錚卻先一步道:
“哎~,韓兄言重了,”墨錚擺了擺手,認真道:
“禮義之道,非居高臨下責難也,乃換位思考之體恤也。
你看二位翁伯,想來久受飢餓之苦。
今得主人三錢粟粥、附贈小菜之善舉,方纔有此喜極而泣之態,怎麼算粗獷無禮……”
墨錚搖頭晃腦,同時給兩個老漢使了使眼色。
兩位老漢聞之,心中滿是感激——這世上竟有如此貴人,肯為他們這些泥腿子說話!
向著墨錚韓直連連作揖,歉道:“是小人魯莽,頂撞了兩位貴人,這就離去。”
韓直聽聞,臉色一變再變,但礙於墨錚,未再說甚。
趙東在一旁聽得真切,內心早已篤定,這個名為韓兄的男子出口便是法字當頭。
定是法家人士!
怪不得對兩老漢戾氣這麼大。
秦國以法治國,一切製度圍繞這‘富國強兵、耕戰優先’的核心目標。
出土的秦簡基本都是:墾田多少?出役幾天?繳糧多少?軍功幾級?等等。
個體被編入國家機器,自由空間極小。
以現代視角來看,秦國對天下黔首(qián,百姓)的態度偏向“工具化管理”。
個體的情感、尊嚴被極大弱化,缺乏階級之間最基本的親近感。
再加上軍功爵製,世襲繼承,以爵抵罪,經濟特權等等製度。
雖然助力秦國快速崛起,使其從邊陲弱國蛻變為富國強兵的虎狼之國。
但……
這位法家學士韓直,打死也恐怕不會想到,僅僅12年後,也就是公元前209年。
因秦二世即位,趙高亂政,秦法被肆意加碼。
這時他口中兩個“隻知耕戰,不懂禮義”的黔首愚民,因“徭役失期,按律當死。”
走投無路下,在大澤鄉喊出了那句中國歷史上最最最具反抗精神的平民宣言——
“且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史記·陳涉世家》
……
經過這個小插曲後,韓直似乎不悅,撂下墨錚徑直獨自離去。
墨錚正要追趕,好像注意到了什麼,環顧四周。
突然叫住趙東,好意提醒道:“主人,賣者嬰價不實,貲(zi,指罰款)二甲!
趙東恍然大悟,怪不得沒人進來喝粟米粥,原來沒有明碼標價。
這要是某雪糕到了秦代,恐得被罰的傾家蕩產。
趙東點頭表示感謝,目送墨錚離開後。
他立馬來到後廚,用木灰加水成墨,在木闆上寫下“粟米粥及佐菜,一碗三錢!”
掛在了門口。
果然不出所料,剛掛上沒多久,就有幾個農民打扮的秦人上門。
他們蠕動鼻子,大口大口嗅著滿屋甜美米香,陶醉地神情如同喝醉了一樣。
終於,其中一個粗麻短褐,腳趾都從草鞋露出的漢子受不了了。
小心翼翼道:“主人,粟粥當真三錢?”
“騙你幹甚!”
“那……那行,”漢子猶豫片刻,似乎下定了決心,咬牙道:“給我來一碗。”
“好嘞,”趙東笑著回答,用陶勺盛了滿滿一碗,連同酸蘿蔔一起放在漢子麵前。
還在觀望的眾人將目光投向米粥,個個神色獃滯,挪不開眼睛。
“此粥何故如此黃亮?”
不怪他們沒見識,經過兩千多年的人工選育,現代小米和秦代小米差距極大。
就從產量來說(現代畝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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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裡耶秦簡記載,一般農田每畝產出粟米,約僅有可憐的 68.8斤。
而現代粟米單產就已經提高至每畝290公斤,注意,這裡是公斤!
就算秦代最頂尖的高產田,也隻有“畝一鍾,”約249.7斤。
但現代頂尖高產的“張雜穀13號”在膜下滴灌等技術下,最高能達到400-475公斤。
相差足足5-10倍!
更別說什麼營養價值,什麼抗逆性……
說白了,就是300ml的老大和2000ml老大的差距。
“嘶,咕嚕,”眾人均猛咽一口唾沫,喉結肉眼可見地上下滾動。
但一想足足三錢,又各自咬牙抗住,隻催促這壯漢先替他們試一試。
壯漢一看就是莊稼人,不會說食評用語,隻顧著狼吞虎嚥。
吃相讓眾人實在抗不住,紛紛咬牙討粥,甚至有人商量著一起出錢買一碗同食。
趙東大樂,手腳麻利地舀了一碗又一碗,到最後矮幾都沒了位置。
乾脆站著吃,吸溜聲此起彼伏。
先前漢子將陶碗舔鋥亮反光,一個勁地誇讚:“香香香!若是日日吃上這等好食,這輩子也值了。”
壯漢話音剛落,就引起周圍一片大笑,一個老漢打趣道:
“壯,日子不過啦,還天天下食肆吃粟粥,汝尚寐乎?”
“哈哈哈……”
眾人又大笑不止,名為“壯”的男子臉皮唰地一下變紅,囁嚅道:
“我……我,粟粥三錢,然吾日日勤耕,終可得食,汝等何故取笑我?”
“嗬嗬,話雖如此……”老漢聞之,語氣突然沉重,帶著一絲勸阻道:
“然除飽食外,尚要繳納田口戶稅,置衣履療疾病,更有娶妻育子……
豈能這般大手大腳?
此等美味,偶一食之足矣,何必費多錢日日享用!”
老漢話音剛落,其他人便連連頷首,顯然說到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坎裡。
3錢對他們確實不多,但也絕對不少。
可以買兩到三公斤的粟米,正常能吃三到六天,購買力相當強。
但壯似乎有些不服,老漢便繼續說道:
“前日吾要更役,但腿傷複發,家中獨子年幼,尚不懂耕田,此去何以維繫?
隻能取盡家財,納三百錢,免此更役,方能教家中獨子,早習耕稼之事。”
說到這裡,老漢抹了抹眼角,最後道:
“故,後生小子,汝當多積錢財,以備不測!”
眾人皆頷首贊成,壯也被徹底說服,向老漢連連作揖,不停感謝。
一旁的趙東聽得真切,不由得微微輕嘆。
據他瞭解,秦代農民的收入簡單來說就是“收入微薄、賦稅沉重、留存極少。”
在田租(根據實際產量規定的收成的十分之一),口賦(無論老幼,每人20錢)戶賦(每戶50錢)
看起來不多是吧?
但徭役纔是大頭,更役(繳300錢免)、正役(當兵一年)、戍役(邊疆戍衛一年),雜役(什麼都有)。
這些徭役種類繁多,部分甚至要求食宿自理,且會導緻耽誤農時,間接損失又是百錢。
直接讓農民陷入了“服役→減產→繳不起稅→再被徵召抵債”的惡性迴圈中。
最後再減去吃穿用度,正常也就剩餘個三四百錢,然後一場小病,或者突發情況。
直接清空!
而且這還隻是正常年份,若是遇到戰爭、災年等特殊時期,粟米漲到百錢。
直接玩完!
“然二三子勿憂,”老漢見眾人情緒低落,怕自己被安個誹謗罪。
裝作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道:“吾聽聞齊國將亡,六國覆滅,天下歸一。”
大王仁慈,法度天下,徭役必減,汝與吾的好日子尚在後頭哩!”
趙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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