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
趙東愣了愣,本想用白鬍子老爺爺搪塞過去,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了。
墨錚作為墨家子弟,本就重視邏輯、實踐,具有很強的理性主義。
白鬍子老爺爺的理由哄哄不懂的黔首愚民,或信鬼信神的方士術生也就罷了。
這種不符合墨家認知體係的理由,絕對會讓墨錚認為趙東在故弄玄虛,或有所隱瞞。
想了想,趙東道:
“我改進此磨,隻為解自身之困。
肆中開業,需大量細麥粉製作湯餅,然舊磨耗時費力,所出不及所需。
困則思變,我便仔細觀察舊磨研磨之弊。
觀其重壓碾碎麥粒,力道雖大,卻粗放低效,需反覆研磨,且出粉粗礪
我便想,若能在研磨時,能讓其相互‘錯剪’,是否便能如用利刃細切般,一舉將麥粒分解得更細、更快?
於是我大膽改進磨齒,剛開始效率甚低,後來反覆試製多次,方得此磨。
其中過程無非多想一些,多試幾次了,墨家精通工械,此中道理,想必比我更明白……”
趙東語氣平和,墨錚卻聽得一愣一愣的,什麼時候改進器物如此簡單了?
難道趙東天姿慧穎,非常人可及,有大巧之姿?
想到這裡,墨錚起了惜才之心,如此能人卻整日龜縮庖廚,豈不浪費?
當即鄭重拱手道:
“《考工記》有雲:‘審曲麵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凡製器者,必先察物之理、材之性。
然此磨齒紋之精、構之巧,似已超察物之範,直指物性本源……
故君有大巧之姿,洞悉工械之理,卻屈居肆中為庖,實為可惜。
我墨家自墨子以來,尚賢重技,以‘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為己任。
我觀此磨,君之巧思已超尋常工匠,若君願入我墨門,共研機樞,惠及萬民。
錚願為引薦,钜子及門內師兄弟必掃榻相迎。”
趙東聽聞,當即搖頭
他當然不同意,若穿越過來孑然一身,窮光蛋一個,說不定會考慮考慮。
但現在有時空門這個外掛,幸福生活就在前方,還加入什麼墨家?
最重要的是,趙東聽聞墨家主張節用、非樂、兼愛與自苦,不允許享福。
在《莊子・天下》中就有一段記錄:“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
大緻意思是將穿粗布短褐、草鞋木屐,白天黑夜不停地勞作當做磨鍊自己的最高準則。
主打一個自我PUA到極緻,生產隊的驢看了都自愧不如。
更別說俸祿上交團體、絕對服從钜子、兼愛利他、無私奉獻等墨家墨規。
趙東可沒有這等覺悟,他隻想吃喝玩樂,順便好好體會一下這個時代。
至於踐行大義?
隻能說儘力而為。
趙東故作沉吟,臉上露出謙遜之色,拱手還禮道:
“墨兄厚愛,東愧不敢當,我本一介庖廚,終日與釜甑刀俎為伴。
所謂改進石磨,實為解肆中炊事之困,偶得拙見,豈敢稱‘大巧’?
墨家學說精深,技藝高妙,乃天下顯學。
我才疏學淺,性情散漫,怕適應不了墨門嚴規,也沒有專攻工械的誌向。
我隻是想守著此肆,精研膳饌,以饗食客,結交四方友朋,求個安穩自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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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東頓了頓,見墨錚神色間略有失望,便話鋒一轉,語氣更加誠懇:
“然,墨家大義,東早就如雷貫耳,佩服至極,心甚嚮往。
雖不能入門,但今日授磨之術,便是你我結交之始。
他日墨家若有所需,而東力所能及,定義不容辭,至於入墨門之事……
還請墨兄體諒東之誌趣所在!”
墨錚聽罷,沉默片刻。
墨家雖求賢若渴,但也尊重個人選擇,肯定不能強擄,此非“義”之舉。
好在今日已獲得了改良石磨的技術,目的已經達成。
並且與趙東建立了聯絡。
未來或仍有合作機會,便也釋然,神色恢復平靜,再次拱手:
“君誌既堅,錚不便強求。
今日得授磨術,錚銘記於心,日後君若需墨家相助之處,但憑一言。”
“好說,好說,”趙東微笑應道,對於抱上墨家這條大腿他還是很樂意的。
就這樣,雙方又探討了磨齒的一些細節後,墨錚便抱著石磨離開。
當然,在離開的時候,墨錚也承諾道:
“趙君放心,待我同墨匠仿造成功,萬五千錢三日之內必定奉上!”
……
時至晌午,肆中無甚活計,離飧食又還早的很,趙東便毫無形象的蹲在肆門口。
曬太陽的同時,有一句沒一句的與旁邊的壯閑聊:
“壯啊,可否成婚?”
“沒……沒呢。”
“哦,那可有意中人?”
壯黝黑的臉一紅,手在短褐上使勁蹭了蹭,不好意思道:
“主人說笑了,意中人……那是市井閑話中的癡話,我等黔首,哪敢想這個。
阿父阿母早已託了媒妁,去鄰裡問過一家女子,春來便準備聘禮去下聘。
我……我連那姑娘長甚模樣,都未曾見過,何來意中人之說?”
“哦?不曾見過,便肯娶?”趙東微微一愣。
壯撓撓頭,倒是坦然:
“這有何不肯?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自己挑挑揀揀。
我今年已過十七,再不成婚,便是不孝,裡正那邊,還要倍其賦,多繳賦稅。”
他頓了頓,眼中帶著嚮往:
“隻要那女子手腳勤快,能持家、能生養,孝敬父母,我便待她一生好!”
趙東心裡瞭然,又突然好奇問道:“那彩禮……不,聘禮是多少?”
“納徵是吧?”壯反應過來,掰著指頭道:
“我欲備布二十匹,粟十石,銅鏡一具,若幹酒肉,作為聘禮。”
趙東聞言點點頭,這個聘禮以現代人的視角看起來寒酸不已,實則不然。
一匹秦布大概是長1.85米、寬0.58米,相當於一個單人床單。
《金布律》規定:錢十一當一布。
二十匹布就是二十張單人床單,可做十幾套衣服,價值約為220錢。
粟十石夠一個人吃小半年,價值是300錢。
銅鏡更是稀有貨色,怎麼也值個兩三百錢,加起來就是六七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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