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助你,”壯也認出了趙東,眼睛格外清亮,說話慢聲慢氣。
趙東自知斤兩,也不推辭,趕忙叫過轆轤,打量著這個名叫壯的傢夥。
目測對方身高一米七五,頭裹黑布,身穿洗得發白的麻布短褐,袖口褲腳打著補丁。
腳下蹬一雙草編的靸鞋(sa,無幫便鞋),鞋尖已經磨破,露出半截黝黑的腳趾。
壯一手拉著麻繩,一手轉動著直柄,心不跳臉不紅就將陶桶拉了上來。
替趙東灌入帶來的陶桶中。
又繼續汲水。
看著壯輕鬆的樣子,趙東臉皮抽抽。
他實在搞不懂,明明自己體型和對方差不多,每天大魚大肉吃著。
怎麼還沒對方力氣大?
莫非全化成屎流失了?
就在趙東胡思亂想時,壯再次拉出一桶水,灌滿趙東的陶桶後,憨憨道:
“主人,陶桶滿了。”
“哦,”趙東回過神來,連忙拱手道:“多謝多謝,可否前去肆中,來碗酢漿?”
“不了,不了,”壯連忙擺了擺手,“順手而已,哪敢討要酢漿。”
“好吧,”趙東也不勉強,隻能暗暗記著,下次他來肆裡吃飯,必給其免單。
不過看著兩大陶桶水,趙東又犯了難,因為陶桶沒有提手,隻有左右兩對陶耳。
壯見趙東兩手空空,疑惑道:
“主人可忘記拿擔橦?(chuang,扁擔)”
是的,秦代有扁擔。
根據《蒼律》記載:“以橦擔粟,出入倉廩,毋令粟撒漏。”
(用扁擔挑運糧食,進出糧倉的時候,不許讓糧食撒漏出來)
這裡的名詞橦,指中段厚實、兩端略窄的長木闆,動詞擔,指用肩挑負。
合起來就是現代的扁擔。
“額,忘記了,”趙東也恍然大悟,秦代的桶沒有提手,但扁擔上有麻繩。
可用麻繩穿過陶耳,形成提手,配合擔橦挑運。
壯卻微微疑惑,為何主人如此大意,觀其庖廚功力極深,所做食物味美價廉。
也不像癡者……(chi,古字同“癡”,秦代對於‘先天傻子’的定義)
壯也沒有多想,隻當主人粗心大意,將自己的扁擔拿出,準備借給趙東。
趙東接過扁擔,再次道謝,手忙腳亂弄了半天,才將麻繩綁在陶耳上。
趙東自認為小時候挑過幾擔水,用扁擔不說是手到擒來,也是遊刃有餘。
但當扛者站起身,剛邁出一步,他臉色就變了。
不知是麻繩沒有綁好,還是自己沒有找到陶桶的平衡點。
他隻感到有人推著他向前湧去,又急忙扶住扁擔前端,後端卻沉了下去。
一來二去,重心徹底失衡。
就在陶桶傾倒之際,還是壯眼疾手快,一把接過扁擔,控住了陶桶。
正在水井汲水的秦人,看到這一幕,又忍不住了,笑聲此起彼伏。
“哎喲喲,快看快看!這小子擔水跟耍猴似的。”
“是也是也,這扁擔莫非長了腳不成?專往他肩上搗蛋!”
“不不不,吾看這扁擔都比他會走路,笑煞我也!腹間甚疼!”
四周打趣調侃的笑聲讓趙東尷尬不已,腳趾扣地,差點想一頭紮進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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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樂子在哪個時代都有,即使是目不識丁的秦人也是沾點幽默基因的。
趙東長呼口氣,平復心態。
“瑪德,大意了,這玩意和現代扁擔挑水還是有一定的差距的。”
不得不提。
現代水桶提手是鐵環,平衡點是死的,勾住隻需要掌握行走和發力姿勢就行。
但秦代沒有固定提手,提手必須自己搞出來,不上手幾次還真不一定學會。
於是他訕訕地看向壯。
壯臉皮抖了抖,看著扁擔、麻繩與陶桶亂七八糟的連線,對自己剛才的懷疑隱隱動搖。
說實話,一個孺子都不會這樣笨。
不過壯還是蹲下身來,三下五除二地綁好,其手法不僅熟練,綁的也是相當穩靠。
“吾幫汝挑,”壯拒絕了趙東接手,甕聲甕氣道。
“行……吧!”趙東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放棄。
太丟人了,今天就挑了一次水,先是拉不上來水,後又不會挑水。
把先人都虧完了。
就這樣,趙東在前方,壯挑著水走在後方,向著食肆回去。
“主人,桶放這了。”
“行,”回肆後趙東鑽進後宅,連忙盛了一碗現代酸梅汁出來。
“壯,吾肆祕製酢漿,酸甜可口,喝完再走!”
壯一見碗中清澈無比,散發著他從未聞過的極其酸甜的香氣。
連忙擺手,後退一步,這……這哪行呢!吾隻是順手為之,豈敢受此珍飲!
使不得,使不得!”
壯眼神躲閃,覺得自己不過幫了點小忙,這漿液一看就非凡品,恐怕價值不菲。
趙東哪能放過,執意將碗塞到他粗糙的大手裡,語氣不容置疑:
“哎,壯莫要推辭!今若無你援手,我今日怕是連水都打不回來。
一碗酢漿而已,自家做的,不值當幾個錢,莫要推辭,快嘗嘗!”
盛情難卻,加之鑽入鼻息的酸甜清香,壯隻好接過碗,啜飲了一小口。
兌水酸梅汁一入口,壯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憨厚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口感隻有最純粹的酸甜,沒有秦代酢漿會帶著一點澀味,且如水一般毫不粘稠。
遠遠勝他喝過的所有酢漿。
“唔——!”壯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而驚異的低呼,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此……此乃何物?!竟如此……如此……”壯一時語塞,卻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隻能笨拙地讚歎道:“好喝!吾……吾從未嘗過這般滋味的酢漿!主人神技!”
他不再客氣,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幾口便將碗中剩餘的酢漿一飲而盡。
連碗底都舔了舔,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這碗酸甜可口的酢漿,帶給他的震撼,不亞於之前那碗美味的粟粥。
“哈哈哈,肆中祕製而已,”看著壯驚訝又滿足的樣子,趙東不由得開懷大笑。
壯也感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態,臉紅著將碗遞給趙東,連連道謝:
“多謝主人賜飲!此漿美味無比,主人若無他事,吾便先告辭了。”
壯一邊說著,拿起扁擔轉身,正準備出門時,思考良久的趙東突然道:
“壯且住,吾欲雇汝一日庸(日結工),管飯,不知……壯意下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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