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裏那黑色的液體還在翻湧。
他伸出手,五指虛虛一握。
天命鼎猛地一震,鼎身劇烈顫抖,被無形的力量捏住,發出低沉的嗡鳴。
鼎裏的黑色液體驟然收縮,從翻湧變成沸騰,又從沸騰變成凝滯。
鼎身開始縮小,一丈,八尺,五尺,三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坍縮。
銅柱上的幽藍火焰同時跳動了,十二根銅柱齊聲嗡鳴。
鼎身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
光芒明滅不定,照得整座高台忽明忽暗。
鼎身越縮越小,最後化作巴掌大小,從鼎足離地,緩緩升起,旋轉著懸在半空。
王一言攤開掌心,天命鼎落在他手裏,滴溜溜地轉著,溫順得像一隻歸巢的鳥。
銅柱上的火焰重新安靜下來。
高台上恢複了寂靜,隻有天命鼎旋轉的細微聲響。
無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閉著眼,麵朝著王一言的方向,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他深深歎了口氣。
“陛下……已經對鎮國禪院厭惡至此了麽?”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隨後低頭看著掌心裏那尊小小的鼎。
鼎身已經不再旋轉,安靜地躺著。
“大乾如今風雨飄搖,朝堂黨爭不休,地方豪強割據,流民遍地,邪教四起。”
他開口,“鎮國禪院,七百九十七年國教,受皇室供養,享萬民香火,你們在幹什麽?”
王一眼抬起眼,看著無塵。
“你們在爭。爭哪一派是對的,爭天命該歸誰,爭你們那點可憐的正統。兩派吵了幾十年,吵到皇帝要用天命鼎,還要先看你們臉色。”
他冷笑一聲,“就你們這樣的,居然還有臉說出這句話?要我是皇帝,第一個先滅你鎮國禪院。”
無塵的嘴唇動了動。
“王爺……鎮國禪院無法幹涉王朝氣運。這是太祖立院時就定下的規矩。禪院隻觀測,不參與,不幹涉,不站隊。”
“非不為也,是不能也。王朝氣運,牽一發而動全身。禪院若涉入太深,氣運反噬,誰也承受不起。”
王一言嗤笑一聲,“這種話,也就騙騙小孩子。”
他把天命鼎收進袖中,轉過身,望著遠處那片翻湧的雲海。
“無法涉入王朝氣運?太祖當年立院,給你們的職責就是觀測天象,占卜國運,替皇室看天下氣運的走向。什麽時候說過讓你們‘不幹涉’了?”
“不能涉入和不敢涉入,是兩迴事。你們是不能麽?你們是不敢。怕擔責任,怕站錯隊,怕賭輸了連最後這點家當都保不住。所以你們躲在‘不幹涉’三個字後麵,眼睜睜看著大乾一天天爛下去。”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高台上迴蕩。
“這麽多年下來,鎮國禪院把自己活成了人上人。吃皇室的俸祿,受萬民的香火,卻連皇室要用自家的鼎都要看你們臉色。你們以為自己是誰?佛祖嗎?既要人拜,又要人供,還要人跪。跪完了,你們說‘我們不幹涉’。”
他轉過身,看著無塵。
“無非就是欺負大乾沒有法相,欺負現在的大乾的皇帝連自家的鼎都握不穩罷了。”
“當初大乾武帝在時,鎮國禪院可不是這個嘴臉。武帝要鼎,你們敢說一個不字?武帝要你們站隊,你們敢不站?武帝要你們做事,你們敢拖?”
無塵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王爺說得對,武帝在時,禪院確實不是這樣。那時候禪院上下,隻有一件事,就是做武帝陛下交代的事,做禪院該做的事。”
“可武帝之後呢?大乾還有幾個能握得住鼎的皇帝?禪院若還是那個禪院,早就被六鼎世家的人拆了。”
王一言反問,“所以你們就縮起來了。縮到誰都看不見,縮到誰都想不起來,縮到連自己是什麽都忘了。”
無塵沉默了很久。
晨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更深。
“王爺今日來,不是來和貧僧論對錯的吧?”
王一言笑了,從袖中取出那幾頁紙。
紙頁在晨風裏微微作響,他鬆開手。
那幾頁紙停在半空,緩緩飄到無塵麵前。
無塵沒有動。
他閉著眼,麵朝那張紙的方向,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裏像幹涸的河床。
“我也不想徒造殺孽。”
王一言的聲音從高台邊緣傳來,“你隻需要迴答我,是與不是。”
無塵沉默著。
那幾頁紙懸在他麵前。
王一言轉過身,“十二年前,鎮國禪院從平盧王家帶走一個三歲孩子。這件事——”
“是。”
無塵聲音平淡。
“是我做的。”
王一言沒有說話。
無塵站麵朝他的方向,那張蒼老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但攏在袖中的手,在微微發抖。
“是誰下的令。”
無塵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高台上的風停了。
雲海也不再翻湧。
整座觀天台,像被人按住了脈搏,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是……”
他的聲音頓住了。
是貧僧。”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高台上散開。
說完這三個字,他的肩膀塌了下去,過了幾息,他才繼續開口
“十二年前,是貧僧呼叫影舞門暗線,從平盧王家帶走了那個孩子。”
王一言的眉頭動了一下。
“就你自己?”
“就我自己。”無塵點頭,“禪院上下,隻有貧僧一人知曉此事。”
王一言的眼睛眯了起來,卻沒有追問,那雙眼睛裏也看不出什麽情緒。
但無塵知道,他不信。
“那個孩子,送到哪裏,送給誰。”
無相的身體顫了一下,沒有開口。
王一言從袖中取出天命鼎,托在掌心。
那尊小小的鼎在他掌心裏慢慢旋轉,發出極輕的嗡鳴。
無相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王爺——”
“迴答我。”
“淨土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