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風停了。
雲海也不再翻湧。
王一言站在高台邊緣,望著那片凝固的雲海。
他的背影在晨光裏拉得很長,“你們這些人啊,永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轉過身,看著無塵,手從袖中伸出,掌心攤開。
一顆珠子躺在他掌心裏,灰色,渾濁,像死魚的眼睛。
但珠子裏麵有東西在動。
十道細小的光影在珠壁內瘋狂衝撞,像一群被困在瓶子裏徒勞尋找出口的飛蛾。
無塵修了一百多年的《乾坤鎮元功》,閉眼九十餘年觀測氣運流轉,對人魂魄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銳。
“這…這是!!”
“玉燈,你嘴裏的淨土宗的人。”
無塵的嘴唇動了動。
“我有耐心跟你廢話到現在,你應該感謝那個叫淨明的小和尚。他讓我覺得,這座禪院,還有值得留的東西。”
無塵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所以,最後一次機會。”
王一言看著他。
“告訴我,誰下的令。”
無塵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攥緊,又鬆開,再攥緊。
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又張開,還是沒有。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個冬天,了塵從外麵帶迴的那個孩子。
他問了塵,這是誰。
了塵說是從平盧王家帶出來的。
他問為什麽,了塵說告訴他,這孩子是天命。
他不知道那個孩子後來去了哪裏,被送給了誰。
他隻知道,從那以後,了塵越來越沉默,越來越頻繁地往後山跑,而那顆代表大乾氣運的星辰,也越來越暗。
他閉上眼。
“是……”
“是貧僧。”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無塵猛地轉過身。
他身後,空間驟然扭曲。
一道人影從扭曲的虛空中邁步而出。
灰色僧袍,眉眼溫和,麵容清瘦。
他手裏提著一根禪杖,禪杖上掛著七枚銅環,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身後懸浮著一個少年。
十四五歲,麵容俊美,此刻卻慘白如紙。
少年赤著上身,胸口纏著一層又一層的紗布,紗布上滲出暗褐色的舊血,已經幹涸,結成硬塊。
紗布底下有道拳印的輪廓。
那拳印很深,陷進皮肉裏,邊緣還在往外滲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少年的眼睛閉著,氣息微弱。
無塵失聲,“師弟……你……”
那人從虛空中走出,站在高台中央。
他沒有看無塵。
而是麵朝王一言的方向,雙手合十,彎下腰。
“貧僧了塵,見過北平王。”
王一言看著他,沒有說話。
了塵直起身。
“十二年前,呼叫影舞門暗線,從平盧王家帶走那個孩子的人,是貧僧。”
“將那個孩子交給淨土宗玉燈和尚的人,也是貧僧。”
王一言看著他開口,“為什麽?”
“因為天命。”
“貧僧在觀天台上坐了三十年,看氣運流轉,看龍氣消散,看天命鼎上的光一年比一年黯淡。貧僧看出大乾氣數將盡,算出新的天命正在凝聚。”
他抬起頭,看著王一言。
“新的天命,在那個孩子身上。”
王一言歪了歪頭,“所以你就偷了他。”
了塵沒有否認。
“貧僧需要他身上的天命。”
“做什麽?”
“續大乾的命。讓這天下,再多撐幾年。”
王一言笑了一下,“那你倒是憂國憂民。”
了塵沒有說話。
“然後呢?”
王一言問,“偷出來之後,你做了什麽?”
“關在後山。”
“因為抽取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貧僧需要時間。”
“但後來發現,光憑貧僧自己,無法完成。所以貧僧找了幫手。”
“玉燈?”
“是。”
“他是淨土宗佛子,當年來大乾傳教,在鎮國禪院論道。貧僧與他相識,知他修為深厚,便請他相助。”
王一言看著他,“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條件是抽取出來的天命,分他三層。”
“天命還能這麽分?”
了塵沒有解釋,而是繼續開口,“貧僧也答應了。貧僧以為,有他相助,便可慢慢抽取那個孩子身上的天命。一月抽一分,一年抽一成,抽個幾年,總能抽完。那孩子不會死,隻是會越弱一段時間。”
他停了一下。
“但貧僧錯了。”
高台上安靜下來。
“後來貧僧才知道,玉燈從頭到尾要的就是天命。”
了塵的聲音低下去。
“那個孩子身上的天命和三魂七魄糾纏在一起,分不開。要取天命,就得連魂魄一起取。玉燈不在乎那孩子的死活,他隻在乎天命。”
“所以玉燈將那孩子的三魂七魄,一口氣全抽了出來。”
了塵的聲音頓住。
“等貧僧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那孩子躺在石台上,三魂七魄散了大半,隻剩下一魂三魄還勉強聚著,在石台上飄蕩。”
“所以你把殘魂放進了他的身體裏?”
王一言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是。”
了塵點頭。“他是貧僧從外麵帶迴來的孤兒,根骨不錯。貧僧把那殘魂封進他體內,用他的壽元來蘊養殘魂。他活一日,那殘魂便多存一日。”
那少年懸浮在半空,胸口那道拳印還在往外滲著淡淡的金光。
他的臉蒼白,卻給王一言一股熟悉感。
王一言抬起手,對著那少年輕輕一招。
少年飄向王一言,同時身體在半空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道微光,落進王一言的袖中。
收迴手,轉過身。
身影在高台邊緣慢慢變淡。
了塵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散的背影,他閉上眼,雙手合十。
“貧僧罪孽深重,拖累禪院,拖累師兄,萬死難贖。”
無塵沒接話。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道了聲佛號。
風吹過來,他的僧袍微微拂動,從今日起,天下再也沒有鎮國禪院了。
山下,大雄寶殿。
淨明正在給佛像添香,眼前一花,景物忽然變了。
佛像不見了,供桌不見了,香爐不見了。
他呆住了,扭頭四顧。
周圍到處都是人,都是年輕的僧人,年紀和他差不多,有的穿著灰色僧袍,有的穿著褐色僧袍,有的手裏還拿著掃帚、抹布、水桶。
都是禪院裏做雜活的小沙彌。
他們一個個茫然地站在原地,東張西望。
“怎…怎麽迴事?”
“這是哪兒?”
“我怎麽到這兒來了?”
聲音此起彼伏。
淨明站在原地,手裏還捏著香。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隱約覺得是那位施主做的。
那位說他是大師的施主。
他扭頭四顧,想找到師父的身影,可到處都是和他一樣茫然,一樣害怕的麵孔。
“那是什麽?”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無比驚恐。
淨明抬起頭,順著那人的手指往天上看。
天空裂開了。
雲層從中間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隨後那道口子越來越大,邊緣翻卷著暗紅色的光。
口子裏,有東西在往外拱。
一道暗紅色的圓弧,從裂縫裏慢慢探出來,像燒紅的鐵。
圓弧越來越大,一個巨大的球體從虛空中緩緩顯現,表麵是燒焦的黑,裂紋裏淌著岩漿,冒著煙。
它遮住天空,日光被吞沒,雲層被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