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禪院,建了多少年了?”
了因撥出一口氣,“迴王爺,建院七百九十七年。”
“七百九十七年。”
王一言重複了一遍。”
了因沒有說話。
“據說鎮國禪院的前身是前朝‘陳’的祭祀司?”
了因抬起頭,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心裏有些發沉。
他想了想,斟酌著措辭,“王爺說的沒錯,禪院前身,確實是前朝‘陳’的祭祀司,太祖立國後,將祭祀司改為鎮國禪院,供奉天命鼎,並沿用至今。”
王一言轉過身,看著他,“那祭祀司之前是做什麽的?”
“觀測天象,占卜國運,主持祭天大典。”
“還有呢?”
了因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聲。
王一言沒有催他,就那麽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黑,黑得讓人心裏發虛。
了因低下頭,聲音很輕。“還有……替皇室,看天下氣運的走向與天命變化。”
“所以,鎮國禪院能看見氣運和天命?”
了因又沉默了,晨光從門縫裏擠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地麵上。
“能。但不是每個人都能。禪院立院近八百年,真正能看見氣運的,不過一手之數。如今的禪院裏,隻有住持師兄和無相師兄能窺見一二。”
“那你呢?”
了因苦笑,“貧僧資質愚鈍,修行一百三十年,隻能勉強感知,談不上‘看見’。”
王一言點了點頭。
“十一年前,鎮國禪院利用影舞門暗線,從平盧道王家帶出一個三歲孩子,這是誰下的令,之後孩子送到哪裏,又送給了誰?”
了因的腦子“嗡”地一下。
他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盯著麵前這個少年。
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黑得像深淵,黑得讓人心裏發毛。
影舞門,十一年前,平盧王家,三歲孩子。
這些詞像錘子一樣砸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殿外晨光從門透進來,落在他身上,可他覺得自己站在冰窖裏。
他是禪院的知客僧,迎來送往二十餘年,禪院的大事小情就算不經他的手,也瞞不過他的耳朵。
禪院做過什麽,他不知道全部,但絕不是一無所知。
王一言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了因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禪院近三十年的舊檔,都是住持師兄在管。貧僧隻管接送客,這些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連自己都聽不清。
他知道,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可他能說什麽?
這是萬年以降第一位洞天真仙,壓得整個天下都要低頭的人。
他一個小小的知客僧,在他麵前,連說謊的資格都沒有。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裏的慌亂已經壓下去幾分。
“王爺,貧僧確實不知當年之事的內情。但王爺說的影舞門,貧僧知道。禪院近些年的舊檔,確實在住持師兄手裏。”
他抬起頭,看著王一言。“王爺若要查,貧僧可以帶路。”
王一言看了他幾秒,轉過身往殿外走去。
了因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起住持師兄這些年越來越沉默的臉,想起無相師兄越來越頻繁地往後山跑,想起那些他無意間瞥見又假裝沒看見的密函。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師父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
“了因啊,你資質雖鈍,卻是最有福氣的。”
他苦笑了一下,邁步跟了上去。
廊道很長,晨光從簷角漏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影。
了因走在前頭,腳步很穩,手卻攏在袖子裏,攥得死緊。
他們穿過一道月門,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條蜿蜒向上的山道。
石階層層疊疊,掩映在兩旁蒼翠的柏枝之間,看不見盡頭。
晨光從樹隙間漏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山道入口處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觀天台”三個字,字跡已經模糊,邊緣爬滿了青苔。
了因在石碑前停下,側身讓開。
“王爺,觀天台就在這條山道的盡頭。貧僧……沒有上去的資格。”
他在禪院待了一百三十年,從一個小沙彌熬成知客僧,卻從未上過山。
師父不讓上,師兄也不讓上。
他隻知道,山頂有一座高台,高台上能看到‘天’。
王一言看了一眼那條隱沒在柏影深處的石階,邁步而上。
“你在這裏等著。”
了因躬身。
等他直起身時,少年已經走出很遠,背影在晨光裏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石階盡頭那片朦朧的霧氣中。
“鎮國禪院,危議!!”
他歎了口氣,低下頭一動不動。
石階比王一言預想的要長。
兩側柏枝垂落,把天光剪成碎片。
霧氣貼著地麵流動,踩上去像踏在雲裏。
王一言負手,走的不疾不徐,腳步聲在兩側的石壁上來迴彈,最後消散在那片朦朧裏。
走到後來,霧氣越來越重,視線所及隻剩下腳下三五級石階。
最後一段山道筆直地向上,兩側的柏樹消失了,換成兩排石柱,每根都有兩人合抱粗細,柱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晨霧裏泛著微弱的青光。
王一言從兩排石柱中間穿過。
然後他看見了一座用整塊青石砌成的高台,呈圓形,層層疊疊向上收攏,像一座倒扣的塔。
每一層石階上都刻滿了與石柱上相同的符文,青光明滅不定。
高台的邊緣立著十二根銅柱,柱頂燃著幽藍色的火焰,在晨風裏紋絲不動。
高台的正中央,是一座鼎。
王一言走近幾步,眉頭微微皺起。
鼎足有一丈來高,三足兩耳,通體漆黑。
鼎身上沒有任何銘文,光滑得像一麵鏡子,卻又把所有的光都吞進去,映不出任何倒影。
鼎口朝上,裏麵盛著黑色粘的稠液體,那液體不溢不流,像是被什麽東西托住了。
鼎前坐著一個和尚。
他背對著王一言,麵朝那座黑色巨鼎,盤腿坐在蒲團上。
身上那件灰色僧袍破舊,肩頭落了幾片枯葉,像是很久沒有挪動過。
他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截枯木。
王一言走到高台邊緣,腳步聲在空曠的台麵上傳得很遠。
和尚沒有迴頭,也沒有動。
王一言停下,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你來了。”
和尚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王一言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是皺著眉看著鼎內的液體。
和尚緩緩站起身。
關節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連串細微的聲響,像是枯枝被折斷。
他轉過身來,露出那張蒼老布滿皺紋的臉。
眼睛是閉著的,眼窩深陷,眉骨突出。
“貧僧無塵,見過北平王。”
他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王一言把目光轉向他,“嗯?你也看不見?”
“看得見。”
無相直起身,“貧僧修閉眼禪九十七年,隻有閉眼,才真正看見。”
王一言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繼續落在那座黑色巨鼎上。
“這是什麽?”
無相開口,“王爺不是已經猜到了。”
王一言走近兩步,站在鼎前。
鼎裏那黑色液體在他靠近的瞬間開始劇烈翻湧。
“天命鼎。”
王一言說。
無相沒有迴答,隻是站在那裏,閉著眼,麵朝著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