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禪院。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從山穀裏漫上來,把整座寺院裹在一片朦朧裏。
鍾聲早過了,該做早課的僧人都已去了經文殿,廊下空蕩蕩的,隻有掃地的老僧偶爾從某個角落裏轉出來,又消失在另一條巷子裏。
王一言站在山門前,望著那塊匾額。
景和帝給的檔案裏,把他三歲被拐的舊事與這座禪院連在了一起。
他要看看,這座被皇帝稱為“已經靠不住”的禪院,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大殿裏很靜。
佛像高踞蓮台,低垂著眼,麵容慈悲。
燭火在供案上跳著,照得佛臉上明明暗暗。
一個小沙彌提著水桶,拿著抹布,從側門鑽進來。
他每日清晨都要來擦殿內的供桌和金身,趁早課還沒結束,把活幹完,免得妨礙師兄們禮佛。
他把水桶放在柱子邊,擰幹抹布,正要往供桌那邊走,忽然停住了。
殿中央站著一個人。
負手而立,正仰著頭,與蓮台上的佛像對視。
小沙彌愣在原地,手裏的抹布攥得緊了些。
他進寺三年,從沒見過這個人。
但他沒有出聲,因為能進這禪院的,都不是尋常人。
既然能進來,就是貴客。
貴客的事,不是他一個小沙彌能過問的。
他放輕腳步,繞到佛像側麵,蹲下身,把抹布浸濕,開始擦拭蓮台的石座。
水聲很輕,抹布擦過石頭的聲音也很輕。
“小師父。”
聲音從頭頂傳來,在大殿裏迴蕩了一下才消散。
小沙彌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左右看了看。
大殿裏隻有他和那個客人。
他遲疑了一下,站起身,把抹布搭在桶沿上,雙手合十,垂著眼,等著那個客人開口。
殿內又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這佛像。”
少年聲音響起,“供的是誰?”
小沙彌抬起頭,看了一眼蓮台上那尊金身,又垂下眼,“是佛。”
“佛是誰?”
小沙彌皺著眉,認真地想了想,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經書上說,佛是覺悟了的人。人覺悟了,就是佛。”
少年又問,“人既然成了佛,那佛還是人麽?”
小沙彌站在蓮台側麵,想了很久。
“釋迦牟尼佛未成道時,見過生老病死,吃過苦,餓過肚子,在菩提樹下坐了四十九天,才證得無上正等正覺。所以成了佛,應該就不是人了。”
他又想了想,“可佛也沒有離開人。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迷了,是眾生,覺悟了,是佛。佛性人人都有,不是佛給的。佛隻是告訴我們,我們本來就有。”
王一言低頭看著他。
小沙彌沒有躲,迎著他的目光。
“那它為什麽坐在上麵,你跪在下麵?
小沙彌皺著眉頭。
“佛坐在上麵,不是因為它要坐在上麵。是人要它坐在上麵。人看不見自己心裏有佛,就造一尊佛像,放在上麵,天天看,天天拜。拜的不是那尊像,是自己心裏的佛。可人不知道。”
王一言沉默了。
小沙彌以為他不滿意,又想了想,補充道,“佛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佛不讓人拜它。”
“可人不拜,心裏不安。於是佛就坐在那裏,讓人拜了,人心就安了,再去修行,再去覺悟。”
殿外又一陣鍾聲響起,悠遠綿長,在山穀裏迴蕩。
小沙彌站在那裏,不卑不亢,等他開口。
“那你跪不跪佛?”
小沙彌點頭,“跪的,小僧是沙彌,見佛要跪,見菩薩要跪,見羅漢要跪。”
他看著王一言,眼睛很亮。
“可跪的時候,小僧知道,佛不在上麵。佛在心裏。跪下去,是跪自己的心。佛說,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迷的時候,佛在上麵,人在下麵。悟的時候,人在上麵,佛在心裏。不迷不悟的時候,沒有上麵,也沒有下麵。”
王一言看著他,“你叫什麽?”
小沙彌愣了一下,雙手合十。
“小僧法號淨明。”
“淨明。”王一言重複了一遍。
“誰給你取的?”
“我師父了因。”
王一言點點頭。
“大師你很有慧根。”
小沙彌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連連擺手,往後退了半步,差點踩翻了身後的水桶。
“不敢不敢。小僧就是個做雜活的,灑掃庭院,燒水添柴,當不起‘大師’二字。”
王一言看著他。
“我說你是,你就是。”
小沙彌愣住了,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站在那裏,手足無措,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趕緊雙手合十,深深彎下腰。
“多謝施主。”
王一言沒有再說話。
他轉過身,繼續望著蓮台上那尊金身。
佛像低垂著眼,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也不知在笑什麽。
殿外,早課的聲音隱隱傳來,梵唱悠遠,在晨霧裏飄蕩。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中年僧人的聲音從廊下傳來,“淨明,經文殿的香添了沒有?早課都快結束了。”
淨明身子一僵,趕緊應了一聲:“對不起師父,淨明忘了,淨明這就去,這就去。”
他匆匆朝王一言行了個禮,提起水桶,小跑著從側門出去了。
中年僧人站在門口,看著淨明提著水桶小跑著消失在廊道盡頭,他深深歎了口氣。
“這孩子,佛性太深,也不知是福是禍。”
他正要轉身離開,餘光掃過大殿,腳步忽然頓住。
殿中央站著一個人。
玄衫,黑眸,負手而立,正仰頭望著蓮台上的金身。
僧人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居然感覺不到那裏站著人?
那人明明站在那裏,可他的感知中,那裏空空蕩蕩。
而且禪院近日來並未聽說有什麽貴客,眼前這人……
他遲疑了一下,邁步跨進門檻,走到那人身側,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施主,貧僧了因,敢問施主從何處來?”
王一言沒有迴頭,“山下來。”
了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山下來?”
禪院方圓百裏皆是禁地,尋常人入山即迷,能走到這裏的,絕非尋常。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又問:“施主來此,是訪友,還是……”
“解惑。”
王一言收迴目光,轉過身,看著麵前這個中年僧人。
了因被他看得渾身汗毛直立,下意識想避開,又忍住了。
“在下王一言。”
了因愣了一下,王一言?
他在腦子裏把這個名字轉了一圈,忽然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麵前這個少年,目光裏滿是不可思議。
“閣下是——北平王?”
王一言沒有迴答,隻是看著他。
了因的呼吸一滯,他退後半步,雙手合十,深深彎下腰。
“貧僧失禮,不知北平王大駕,萬望恕罪。”
北平王的封王大典就在後日,目前整個神都都在議論這個名字,宰相代表皇族親自相迎,六鼎世家老祖齊齊朝拜,萬年以降第一位洞天真仙。
而他,此刻就站在這座大殿裏,站在他麵前。
了因直起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王爺來禪院,是陛下……”
“不是。”
王一言打斷他,目光從了因臉上移開,重新落迴蓮台上那尊金身。
了因的心裏咯噔一下。
不是陛下讓來的?
那比陛下讓來的更可怕。
一個洞天真仙,在封王大典前夕獨自踏入禪院,這意味著什麽?
他不敢想。
他現在無比後悔自己邁進大殿,“王爺請問,貧僧知無不言。”
門外,淨明已經跑到拐角口,他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那個客人是誰。
但他看見師父站在那人身邊,彎著腰,很深。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姿勢。
淨明愣了一瞬,心裏莫名有些發慌。
他轉過身,提著空桶踢踢踏踏地跑了,桶底磕在石階上,叮叮當當響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