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王府後院書房裏,燭火跳了跳,在兩人之間的案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茶是剛沏的,熱氣嫋嫋,從壺嘴裏溢位來,在空氣裏散成一層薄薄的霧。
景和帝端起茶壺,親自給王一言斟了一杯。
茶水落入杯中,聲音清越,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嚐嚐。”
他把茶壺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西域貢茶,朕也才得了三斤。”
王一言低頭看著那杯茶。
茶湯清亮,葉芽在水中舒展開來,像剛摘下來時一樣完整。
他端起茶杯,在鼻尖聞了聞。
“西域還產茶?”
景和帝笑了。
“西域不產茶,但西域疏勒國有一位王後,是從蜀地嫁過去的。她思念故土,便讓人從蜀中移了茶種,在天山腳下試種。種了二十一年,死了無數批,才活下來這十幾株。”
“這茶長在雪線之上,反倒生出了中原茶葉沒有的清冽之氣。疏勒王視若珍寶,每年隻采最嫩的芽尖,製成雪芽,專供王族。”
“去年疏勒王遣使來朝,帶了三斤,朕喝了覺得不錯。”
王一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入口清苦,隨即有一股清冽的涼意從喉間升起,迴味綿長。
他放下茶杯,看著景和帝。
“無事不登三寶殿,陛下不用拐彎抹角。”
景和帝沒有急著開口。
他也給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來,吹了吹浮葉,慢慢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看著王一言。
“北平王怎麽看大乾?怎麽看這天下?”
王一言咧嘴一笑,“陛下想與我煮茶論天下?”
景和帝咀嚼著這幾個字。
煮茶論天下?然後他點點頭,“算是吧,看來北平王心中已有溝壑,朕洗耳恭聽。”
王一言嗤笑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裏卻格外清晰。
他漆黑的眸子望著對麵那個穿著常服的中年男人。
“這有什麽說的?大乾亡定了。”
景和帝的手僵在茶杯上。
過了幾息,他笑了一聲,“北平王倒是不忌諱。”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
“忌諱什麽?我說不說,它都是要亡的。我若說它不亡,它就真不亡了?”
景和帝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還是那個茶,入口的苦澀卻比往日更重。
“不如,朕與北平王做個交易?”
王一言看著他,等他開口。
景和帝拍了拍手。
門無聲推開,韓梟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幾份檔案。
他把托盤放在案上,退後兩步,垂手立在一旁。
景和帝看著王一言,手指輕輕點著那幾份檔案。
“北平王三歲在家被拐,平盧王氏查了這麽多年,一直沒有頭緒。”
他目光看向王一言,“不巧,朕這裏有些意外之喜。”
王一言伸手拿起最上麵那份,翻開。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去。
屋裏安靜得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響。
景和帝也不急,端起茶杯,慢慢喝。
過了約一盞茶的工夫,王一言合上檔案,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把檔案放迴托盤上,抬起眼看著景和帝。
“陛下就這麽把鎮國禪院賣了?”
景和帝放下茶杯,“鎮國禪院這些年,已經靠不住了。”
“禪院分兩派,傳統派守著老規矩,說什麽‘天命不可違’,隻觀測,不幹涉,連朕要他們幫忙看看這幾年氣運走向,都要推三阻四。”
“另一派叫觀測派,天天研究什麽‘氣運轉移規律’,寫了好幾本秘冊。朕看過,字裏行間全是一個意思,大乾氣數將盡,新的天命正在凝聚。”
他冷笑一聲,“他們比朕還清楚這天下要完。”
王一言沒有說話。
景和帝繼續道:“兩派吵了幾十年,誰也不服誰。傳統派嫌觀測派不守規矩,觀測派嫌傳統派固步自封。可不管哪一派,都沒把朕放在眼裏。”
“朕讓他們辦的事,他們拖,朕問他們的事,他們瞞,朕使用天命鼎,他們居然還要商議商議。”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這鼎,到底是我皇家的,還是他們鎮國禪院的?”
王一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接話。
“鎮國禪院立院七百九十七年,本該是皇家的眼睛,皇家的手。可現在,眼睛不看朕想看的地方,手不聽朕使喚。這樣的禪院,留著做什麽?”
景和帝的聲音又恢複了平靜。
王一言放下茶杯,“怎麽個交易法?”
景和帝看著他,伸手拿起茶壺,晃了晃,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兩件事,第一,煩請北平王替朕鎮守北疆三年。三年之內,北疆不能出亂子。”
王一言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幹什麽?莫欺中年窮??
“第二,請北平王在這三年裏保持中立。不插手朝堂,不幹預政務,不偏幫任何一方。”
王一言看著他,“就這樣?”
“就這樣。”
王一言輕笑一聲,帶著漫不經心,“那光憑這份檔案,可不夠。”
景和帝也笑了。
“朕說了,是交易。既然是交易,朕不可能隻拿舊賬本跟你換。”
他停頓一下,“外加天命鼎的完整控製之法,朕也給你。”
王一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目光看他,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景和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麵上不顯。
他站起身,避開那眼神,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皇城的燈火暈成一片昏黃。
“朕心裏比誰都清楚,大乾沒救了。”
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朕登基二十五年,什麽都試過了。整吏治,壓豪強,清黨爭,練兵備邊。能做的,朕都做了。可有用嗎?六鼎世家還是六鼎世家,朝堂上還是那幫人,百姓該餓死還是餓死。朕一人,撐不起大乾這艘船。”
他轉過身,看著王一言。
“朕要你保持中立,是朕準備親自和那些世家掰掰手腕了。不論輸贏——”
他聲音變得很輕,“朕都要讓他們知道,這天下,不是他們說了算的。”
“朕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他們。朕在的時候,他們拖朕後退,跟朕鬥。朕不在了,他們還想舒舒服服接著當他們的土皇帝?”
他搖了搖頭,“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請你鎮守北疆,就是怕外敵趁亂而入。哪怕最後朕輸了,大乾滅了,那也得爛在自家鍋裏。”
王一言看著他,伸出手,把托盤上那幾份檔案疊在一起,放在自己手邊。
“成交。”
景和帝眯著眼看著那個少年,他沒想到這少年答應得這麽幹脆。
“陛下。”
王一言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麽答應得這麽爽快嘛?”
景和帝一怔。
王一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因為現在北疆是我的地盤,而朝堂,我本身就沒興趣。”
景和帝哈哈大笑,“北平王。”
他開口。
“嗯?”
“朕十分後悔沒早點認識你。”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轉身,“那茶,是疏勒國進貢的雪芽,一年隻產三斤,都在這了。”
他意有所指,隨後推門而去。
韓梟跟在他身後,門輕輕合上。
屋裏隻剩下王一言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