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教主梟首第三十三天。
船行十一日,已入蜀地。
兩岸山勢漸起,不複平原之開闊。
但水麵卻越發寬闊,水流也平緩下來,這是入了龍江水係。
龍江橫貫蜀中,收納岷水、嘉陵等大小支流,北連漢中,南通雲貴,是整個西南的命脈。
商船一艘接一艘,從四麵八方匯入這條主航道。
有滿載糧食的漕船,吃水極深,船身壓得幾乎貼著水麵,緩緩東去。
有裝著蜀錦的貨船,船艙裏堆得滿滿當當,船老大站在船頭,扯著嗓子跟對麵的船打招呼。
有運茶葉的、運藥材的、運鹽巴的、運鐵器的,各式各樣的船,擠擠挨挨,把這條江擠得比街市還熱鬧。
船伕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嘿咗——嘿咗——”
“讓讓!前頭的讓讓!”
“老張!你那船貨賣完了沒有?”
“賣完了!換了一船鹽巴迴去!”
兩岸碼頭上更是人聲鼎沸。
挑夫們扛著貨包,在跳板上跑來跑去。
小販蹲在碼頭邊上,擺著攤子賣吃食,熱騰騰的包子、剛出鍋的鹵肉、香氣撲鼻的油炸果子。
幾個孩子光著腳在人群裏鑽來鑽去,笑得清脆。
遠處,能看見一座大城。
那是瀘州。
龍江與沱江交匯處,川南第一大碼頭。
商船如織,帆檣如林。
阿鈺站在船頭,望著眼前這片熱鬧,有些出神。
王瑾瑜抱著團團,眼睛都看直了。
“鈺姐姐……好多船啊……”
阿鈺點點頭。
“嗯。”
她也第一次見這麽多的船。
臨山城外那條青溪河,隻有幾條小漁船,冷冷清清的。
現在這條江上,船多得數都數不過來。
哪怕大乾已經亂成一鍋粥,可這條江上,還是這麽熱鬧。
因為人要吃飯。
因為貨要流通。
因為活著的人,還得活下去。
船艙裏,姬衍望著那一艘艘船,目光湧動。
他看著那些船,一艘接一艘,從眼前駛過。
想起這一路走來,看到的那些百姓。
麵黃肌瘦,衣衫襤褸,拖家帶口往能活下來的地方跑。
“小友。”
姬衍開口,聲音有些啞。
王一言抬起頭。
“這就是老夫當年拚了命,想要的東西。”
“老夫那個年代,沒有這些,能活著,就是老天爺賞臉。”
“可現在,你看看。”
他指著窗外那些船,那些碼頭,那些人。
“人族的船,能在這江上跑成千上萬艘。”
“人族的貨,能運到千裏之外。”
“人族的娃,能笑得那麽開心。”
他迴過頭,看著王一言。
看著王一言那張麵無表情的臉。
“小友,你就不能感動一下?”
王一言點了點頭,“感動。”
姬衍瞪大眼。
“你這叫感動?”
“嗯。”
姬衍氣得鬍子又翹起來,可嘴角的笑,怎麽也壓不下去。
瀘州碼頭,船緩緩靠岸。
碼頭上站了兩排人。
左邊一排,是勁裝束腰的劍士,個個腰懸長劍,站得筆直如鬆。
他們身上的衣袍是月白色的,袖口繡著銀色劍紋,在陽光下泛光,是洗劍閣的弟子。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道人,麵白無須,眉眼溫和,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腰間懸著一塊玉牌。
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緩緩靠岸的船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右邊一排,是身著官袍的朝廷官員。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麵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須,一身緋色官袍,胸口補子繡著雲雁,正四品。
他身後跟著幾個地方官,個個垂手而立,神態恭敬。
再往後,是兩排甲士,手持長戟,甲冑鮮明,站得紋絲不動。
王一言從艙裏走出來,身後跟著周亞夫。
“阿言……”
王一言走到她身邊,往岸上“望”了一眼。
“洗劍閣和朝廷的人。”
船板放下,搭在碼頭上。
那中年道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清朗,“洗劍閣外務長老沈木清,奉掌門之命,恭迎北平公駕臨蜀中。”
身後那兩排劍士齊刷刷抱拳。
“恭迎北平公!”
那緋袍老者也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瀘州知府周文淵,率本府官員,恭迎北平公大駕。”
身後那些官員齊刷刷躬身。
碼頭上安靜了。
隻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嘩啦,嘩啦。
王一言走下船板。
阿鈺牽著王瑾瑜,跟在他身後。
絨雪抱著團團,跟在阿鈺身後。
周亞夫走在最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緊張。
姬衍飄在半空,左右張望,嘴裏嘀咕,“嘖,這陣仗……”
王一言走到沈木清麵前,停下。
“有勞。”
沈木清笑容不變,側身讓開,“公爺客氣。掌門已在山中恭候多時。公爺一路辛苦,先請移步驛館歇息,明日一早啟程上山。”
周文淵站在一旁,瞥了一眼沈木清,臉上的笑容比沈木清更深幾分。
他又看向阿鈺,再次拱手,“這位想必就是鈺姑娘?掌門特意交代,姑娘一路辛苦,若有任何需要,盡管吩咐。”
阿鈺點點頭,“多謝。”
沈木清又看向王瑾瑜,笑了笑,“這位便是王家三小姐吧?常聽瑾瑤提起,果然伶俐。”
王瑾瑜眨眨眼,“我大姐呢?”
沈木清笑了,“瑾瑤師妹在山上等著呢,掌門說,不必讓她下山迎接,等你們上山,自會相見。”
他收迴目光,又轉向那緋袍老者,“周大人,北平公一路勞頓,驛館那邊可安排妥當了?”
周文淵皺了皺眉,連忙道,“沈長老放心,都已安排妥當。驛館清空,專人伺候,一應所需,絕不敢怠慢。”
沈木清點點頭,又看向王一言:
“公爺,請。”
王一言點點頭。
看了一眼那兩排洗劍閣弟子,收迴目光。
什麽都沒說,邁步往前走。
沈木清和周文淵一左一右,陪在王一言身側。
那兩排劍士和甲士,默默跟在後麵。
碼頭上,那些商販、挑夫、行人,早已被清到一邊,遠遠看著這支隊伍。
有人小聲議論,“那是誰啊?這麽大陣仗?”
“不知道,但能讓洗劍閣和知府一起迎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你看那個走在最前頭的,那麽年輕……”
“閉嘴,別亂看!”
碼頭邊,馬車早已候著。
整整五輛,一字排開。
打頭那輛最大,青帷皂蓋,車廂寬敞,一看就是專門迎接貴客的。
拉車的兩匹青驄馬皮毛油亮,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輕輕刨著。
後麵四輛稍小些,但也收拾得幹淨齊整,車轅上坐著車夫,個個腰板挺直。
沈木清側身引路,“公爺,請上車。碼頭到城門還有段路,坐車方便些。”
王一言點點頭,牽著阿鈺往第一輛馬車走去。
周亞夫站在後麵,有些不知所措。
沈木清笑著招呼,“幾位請上後麵幾輛車。放心,都安排好了。”
周亞夫這才迴過神,趕緊往後麵走。
王一言扶著阿鈺上了第一輛車,一扭頭發現王瑾瑜自己已經爬上臨行轅。
她抱著團團,擠在阿鈺身邊,小臉上滿是興奮。
“鈺姐姐鈺姐姐,咱們坐大車了!”
阿鈺笑著摸摸她的頭。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目光。
車輪滾動,馬車緩緩前行。
沈木清騎著一匹青驄馬,行在車隊最前頭。
周文淵也上了馬,跟在旁邊。
一路前呼後擁,往城門方向而去。
姬衍飄在半空,看著這支車隊,嘀咕起來,“得,老夫現在連車都沒得坐……”
他搖搖頭,飄著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