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
景和帝坐在案後,手裏捏著一份密報,目光落在紙上。
身旁站著一人,玄色勁裝,麵容冷峻,正是天影衛指揮使韓梟。
他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案上的燭火輕輕跳動。
窗外,朝陽升起。
片刻後,門外傳來小太監的稟報聲,“陛下,張觀察使到了。”
景和帝放下密報,抬起頭。
“讓他進來。”
門輕輕推開,張懷遠跨進門檻,走到案前,撩袍跪倒。
“臣張懷遠,參見陛下。”
景和帝抬了抬手。
“起來吧,賜座。”
一旁的小太監搬來錦凳,放在側首。
張懷遠愣了一下,隨即叩首謝恩,起身坐下。
腰背挺直,隻坐了半邊凳子。
景和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張卿,不必拘謹。朕找你來,是想問幾句話。”
張懷遠微微欠身。
“陛下請講,臣知無不言。”
景和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北平公那邊,你替朕問過沒有?”
張懷遠的心微微一緊。
“迴陛下,臣問過。”
“他怎麽說?”
張懷遠沉默了一息。
“北平公說……不見。”
景和帝點點頭。
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朕猜到了。”
張懷遠沒有說話。
禦書房裏安靜了幾息。
窗外的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地磚上,一片一片的金黃。
景和帝開口,“張卿,你看這份密報。”
他把手裏的紙往前推了推。
張懷遠起身,雙手接過,低頭看去。
隻看了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等看到最後,他的臉色已經變了。
景和帝看著他,“看完了?”
張懷遠抬起頭,“天理教、真空道、長生教……三個月,三地,十幾萬人?”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
“是啊,‘天理教’,在河東道那邊鬧,說是替天行道,分田分糧。‘真空道’,在江南道招攬流民,說入教就能活命。”
“還有一個‘長生教’,在山南道那邊,專門蠱惑那些活不下去的礦工。”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三個教,三個月,十幾萬人。朕派兵去剿,剿完這邊,那邊又冒出來。”
“你說,朕殺得完嗎?”
張懷遠低著頭,一言不發。
“北平公替朕滅了黃天道,平了白蓮教,朕心裏記著。可你看,剛滅了一個,又冒出來三個。剿完這邊,那邊又起來。”
他放下茶盞,眼睛盯著張懷遠。
“張卿,你替朕想想,這到底為什麽?”
張懷遠的腦子“嗡”地一下,猛地站起身,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汗珠瞬間從額角滲了出來。
“臣……臣不敢妄言!”
他心裏其實知道答案,但那答案,他不敢說出口。
景和帝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吧,朕赦你無罪,如實說就是。”
張懷遠沒有起身,隻是沉默了稍許。
“迴陛下,因為百姓,活不下去。”
景和帝點點頭。
“是啊,百姓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窗邊。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明黃的龍袍照得刺眼。
他望著遠處那片金瓦紅牆,沉默了很久。
“朕登基二十五年。”
“這二十五年,朕不敢懈怠一日。早朝、批摺子、見大臣、處理災情、調撥軍餉。”
他迴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懷遠。
“結果就是六鼎世家,朕一個壓不住。地方豪強,朕管不到。流民越來越多,造反的越來越多,國庫越來越空,能打的兵越來越少,朕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隻能看命了。”
張懷遠低著頭,不敢接話。
禦書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景和帝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懷遠。
“朕的命,由朕不由天。”
“張卿,你迴去告訴北平公————”
他一字一句開口,“朕不會等死。”
張懷遠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站在窗邊的身影。
陽光從背後照過來,看不清景和帝的臉。
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明黃的,孤零零的,卻站得很直。
“臣……臣遵旨。”
張懷遠叩首。
景和帝擺了擺手。
“去吧。”
張懷遠起身,退後幾步,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張卿。”
張懷遠停下腳步,轉身。
景和帝站在窗邊,沒有迴頭。
“請你替朕看著。”
窗外的光落在他背上,把那張臉遮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看他最後——會怎麽選。”
張懷遠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禦書房裏安靜下來。
景和帝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頭都往上挪了一寸。
景和帝忽然開口。
“韓梟。”
韓梟抬起頭。
“臣在。”
“朕總覺得……”
“朕現在是在等死。”
韓梟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道站在窗邊的背影。
片刻後,他開口。
“迴陛下,是的。”
景和帝迴過頭看著他。
韓梟迎上那道目光,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臣跟著陛下二十八年,從未瞞過陛下。”
“陛下確實是在等死。”
景和帝看著他,沒有說話。
韓梟繼續道,“但不是陛下的錯。”
“這艘船,從武帝,從先帝那輩就開始漏了。陛下登基時,船已經漏了一大半了,陛下補了二十五年,能補的地方都補了。”
景和帝歎了口氣,“韓梟。”
“臣在。”
“你覺得,朕還能撐多久?”
韓梟搖了搖頭,“臣不知道。”
“臣隻知道,不管陛下怎麽選,臣都會站在陛下這邊。”
他抬起頭,看著景和帝。
“哪怕最後真的等死,臣也陪陛下一起死。”
景和帝盯著他看了很久,“你倒是實誠。”
韓梟躬身。
景和帝轉過身,又望向窗外。
“下去吧。”
韓梟抱拳。
“臣告退。”
韓梟退了出去。
禦書房裏隻剩下景和帝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望著窗外那片金瓦紅牆,站了很久。
“列祖列宗在上……”
他楠楠開口。
“不孝子孫,要賭國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