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劍閣,後山。
一處孤懸的峭壁,三麵懸空,下臨萬丈深淵。
雲霧從穀底湧起,在崖邊翻卷,又散去。
風聲呼嘯,吹得崖邊那棵老鬆的枝葉簌簌作響。
王瑾瑤盤坐在崖邊。
距離懸崖隻有一掌距離,身前便是深淵。
她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
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卻渾然不覺。
目光一直望著深淵。
她第一次聽到王一言訊息的時候,他十四歲,斬天妖,拽仙島。
那時候她愣了許久。
十四歲?斬天妖?
她十四歲的時候在做什麽?在為突破開竅拚命!!
後來她迴家,王一言歸家。
他先是以一敵三,生擒三位法相。
之後北漠談和,金帳汗國割地,賠款,嫁女。
然後黃天道主被斬,頭顱被祭祖,黃天道,滅!
上月,白蓮教主梟首鬧市,萬人圍觀。
每一樁,每一件,都在告訴她——
他這個弟弟,強的可怕。
而她呢?
她是他的姐姐。
王瑾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握了六年劍。
洗劍閣內門真傳,同輩之中,她從未輸過。
師門長輩都說,她是洗劍閣百年難遇的劍道天才,假以時日,必能問鼎劍道巔峰。
她自己也信。
可那個“天才”的名號,從他歸家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沒人提了。
現在人們提起她,隻會說——
“王瑾瑤?那是北平公的姐姐。”
她閉上眼。
風從深淵裏湧上來,吹在臉上,有點冷。
她開竅圓滿。
洗劍閣內門真傳。
一個“天才”。
可她的天才,在他麵前,什麽都不是。
如果她不是他姐姐,她連見他一麵的資格都沒有。
她想知道,自己這六年到底練了什麽。
站起身。
拔劍,出鞘。
劍光一閃,斬向虛空。
什麽都沒有。
隻有劍鳴,在風中消散。
她又收劍入鞘。
緩緩坐著。
風繼續吹。
雲霧繼續翻湧。
王瑾瑤想起師父說的話,“劍心通明的人,最怕的不是看不清敵人,而是找不到自己。”
她現在已經找不到自己了。
她是誰?
是洗劍閣的天才?
是北平公的姐姐?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得想清楚。
不然這劍,就握不穩了。
遠處,有腳步聲傳來。
她沒有迴頭。
腳步聲在身後停下。
“瑾瑤。”
是師父的聲音。
王瑾瑤沒有迴頭。
“他來了?”
長虹劍主點點頭。
“剛到瀘州,明日上山。”
“知道了。”
長虹劍主看著她,欲言又止。
最後隻是歎了口氣。
“別坐太久,風大。”
他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崖邊隻剩王瑾瑤一個人。
她依舊望著深淵。
望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風從深淵湧來,吹得她衣袂翻飛。
王瑾瑤閉著眼,拔出手中的劍,緩緩揚起。
起勢。
劍鋒斜指,一道劍光劃破霧氣。
一招一式,緩慢而凝重。
第一遍,是入門時的《藏劍十三式》。
劍走偏鋒,帶起細微的破風聲。
第二遍,是內門弟子的《清霜劍訣》。
劍光凜冽,帶著寒意。
第三遍,是洗劍閣真傳劍法《劍心九問》。
這是她十二歲入閣時,師父親自傳授的劍法,她練了五年,早已爛熟於心。
劍招還是那個劍招,可此刻,她卻覺得哪裏不對。
她停下來,睜開眼,看著手中的劍。
劍身映出她的臉,有些模糊。
她又閉上眼。
重新開始。
她練了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遍都覺得不對。
停下來,想,再練。
直至劍隨心走。
一劍刺出,雲霧翻湧。
劍鋒橫掃,風聲驟緊。
她的眉頭漸漸舒展。
身上的氣息開始變化。
一絲若有若無的劍氣,從她身上溢位。
崖邊的碎石被那劍氣掃過,無聲地裂開一道細痕。
遠處,長虹劍主的身影驟然停在半山腰。
他轉過身,望向崖頂。
雙眼閃過精光。
——
崖頂,王瑾瑤依舊閉著眼。
劍越舞越快。
身上的劍氣越來越濃。
那些劍氣在她身周流轉,漸漸凝聚成一道道細微的劍影。
她不知道自己舞了多久。
也許是一盞茶,也許隻是一瞬。
直到手中的劍發出一聲脆響。
“哢嚓——”
劍身從中斷裂,前半截飛出去,墜入深淵。
王瑾瑤卻沒有停。
她握著半截斷劍,繼續舞動。
劍意不減反增。
那些凝聚在身周的劍氣,開始往她頭頂匯聚。
一道,兩道,三道……
無數道劍氣交織在一起,漸漸凝成一把小劍的虛影。
那小劍懸浮在她頭頂三寸處,通體透明,隱隱泛著青光。
崖邊那棵老鬆的針葉,齊齊指向她。
長虹劍主的身影出現在崖邊。
他靜靜站在三丈之外,看著那個還在舞劍的少女。
看著那把懸浮在她頭頂的小劍。
眼裏精光大放。
王瑾瑤終於停下。
她睜開眼,抬起頭,看見頭頂那把懸浮的小劍。
愣住了。
那小劍輕輕一轉,緩緩落在她掌心。
溫熱的。
像活物。
她看著那把劍,忽然笑了。
“師父!!我凝練出自己的劍心了!!!”
她沒有迴頭,卻知道身後有人。
長虹劍主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
兩人一起望著深淵。
“看清楚自己了?”
長虹劍主問。
王瑾瑤點點頭。
“看清楚了。”
“那你是誰?”
王瑾瑤握緊掌心那把劍意凝聚的小劍。
“是我。”
長虹劍主點點頭。
“那就夠了。”
他轉身,往山下走去。
“明日,去見你弟弟。”
王瑾瑤愣了一下。
“記住,你是他姐姐,更是你自己。”
他邁步,消失在雲霧裏。
王瑾瑤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
又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把劍。
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