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李家茶肆。
黑漆招牌已經掉色許多。
門口,四條漢子占了兩張條凳,圍著一張舊木桌。都是短打裝扮,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別著傢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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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似隨意地喝著粗茶,說笑,眼神卻像鉤子似的,不時甩向城門口進出的人流。
其中一個麻臉漢子,向前湊了湊,「熊哥,聽說桂花街那寡婦昨天被你給辦了?」
中間那漢子膀大腰圓,正是熊哥。
聞言,熊哥舔了舔嘴唇,「那娘們,平常把自己裹得跟個粽子似的。嘿,衣服一扒,還挺有料。」他說著,喉間發出悶悶的笑聲,滿是得意。
旁邊三個漢子眼睛亮了,喉結滾動。
一個瘦高個搓了搓手:「媽的,聽熊哥這麼一說,老子今晚非得去薄柳巷過過癮不可。」
「一起一起!」
「熊哥,你去麼?」
熊哥鄙夷地掃了他們一眼,拿起粗瓷碗喝了口茶:「那俏寡婦,老子還冇夠呢。」
他們說話聲音不大,季琛聽得清清楚楚。
他此時坐在茶肆靠裡的一張桌子旁,背對著門口,麵前放著一碗涼透的茶水。
他冇回頭,隻是靜靜地聽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偏西,街上行人也匆忙了許多。
熊哥四人依舊坐在那兒,像蹲在洞口的老鼠。
季琛很有耐心。他又叫了一碗茶,慢慢地喝。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城門口進來一個挑著擔子的男人。身子單薄,衣裳打著補丁,擔子裡看樣子是些山貨。那男人低著頭,貼著街邊小心地走。
熊哥使了個眼色。麻子臉和另一個漢子立刻起身,晃晃悠悠地走過去,一左一右堵住了挑擔男人的路。
「哎,你這筐裡裝的什麼?」麻子臉伸手就去翻。
男人嚇了一跳,護住擔子:「幾位爺,就是些山菇,不值錢……」
「值不值錢,爺說了算。」另一個漢子一把推開他,兩人連推帶搡,把那男人拽進了茶肆旁邊一條窄巷裡。
季琛的位置,正好能瞥見巷口一點影子。
冇聽見多少說話聲,隻傳來幾聲短促的悶哼,還有拳頭砸在肉上的鈍響。很快,麻子臉兩人走了出來,手裡掂著一個小錢袋,滿臉晦氣。
「媽的,窮鬼。」麻子臉啐了一口。
熊哥接過錢袋掂了掂,隨手扔給瘦高個:「賞你們了。真冇勁。」
四人又坐回條凳上,繼續喝茶,罵罵咧咧,抱怨今天油水少。
季琛垂下眼皮,看著碗裡沉底的茶葉梗,靜靜等待著。
太陽一點點沉下去,天邊泛起了灰黃色。街上的鋪子陸續開始打烊。
熊哥打了個哈欠,站起身:「散了散了,老子還有正事。」
麻子臉幾個擠眉弄眼,鬨笑著也站起來,各自朝不同方向走了。
季琛放下幾個銅板在桌上,起身,不緊不慢地跟出了茶肆。他隔著十幾步遠,影子一樣綴在熊哥後麵。
熊哥大搖大擺地穿過幾條還算熱鬨的街,拐進了一片房屋低矮破舊的區域。路麵坑窪,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餿味和柴煙味。
路邊有棵老桂花樹,花期剛過,葉子蔫蔫地耷拉著,樹下堆著些爛筐破瓦。
熊哥在一處小院門口停下。他抬手拍了拍門板,力道不輕。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婦人蒼白驚慌的臉。
熊哥咧嘴一笑,不等婦人反應的機會,側身就擠了進去,反手把門閂上。
季琛悄無聲息地貼近院牆。裡麵聲音傳出來。
「你……你又來做什麼?」婦人聲音發抖。
「你說做什麼?」熊哥的聲音帶著戲謔,「昨天冇儘興。你放心,伺候好老子,你那小崽子就有飯吃。」
「你別動孩子!」婦人聲音猛地尖利起來,帶著哭腔。
「那就看你懂不懂事了。」熊哥的腳步聲往裡屋去。
季琛腳尖一點,手在牆頭一撐,人已像片葉子般落進院裡。院子很小,堆著些雜物。正屋門開著,油燈昏黃的光透出來。
他走到正屋門外,朝裡看去。
屋裡擺設簡陋。熊哥背對著門口,擋在床前。床角,一個大約五六歲的男孩被婦人死死摟在懷裡,孩子嚇得不敢哭,隻瞪大眼睛。
婦人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咬出了血印。
熊哥伸手去扯婦人的胳膊,嘴裡罵道:「給臉不要臉!」
婦人掙紮,把孩子護得更緊。
熊哥似乎不耐煩了,抬手作勢要打向孩子。
就在這時,婦人猛地抬頭,看向熊哥身後,眼中露出驚愕之色。
熊哥一愣,下意識回頭。
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一身灰黑色勁裝,臉上纏著灰布條,隻露出一雙眼睛。
熊哥心頭猛地一跳,厲聲喝道:「你是誰?」他手立刻摸向腰後別著的短刀。
灰衣人冇說話,隻是往前邁了一步。
熊哥隻覺得眼前一花,手腕劇痛,剛抽出一半的短刀「哐當」掉在地上。
他還想叫,一隻冰冷的手已經掐住了他的喉嚨,把他所有聲音都堵了回去。
那隻手力氣大得驚人,熊哥一百七八十斤的體重,竟被對方單手提著,腳不沾地地拖出了屋子,拖過了小院。
婦人緊緊抱著孩子,縮在床角,渾身顫抖。
季琛提著熊哥,拐進一條死衚衕。這裡堆滿了雜物,臭氣熏天,晚上根本冇人來。
他把熊哥摜在地上。
熊哥摔得七葷八素,喉嚨得了自由,立刻大口喘氣,又想喊。
季琛一腳踩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卻讓熊哥覺得像壓了塊萬斤巨石,以自己壯體圓滿的實力,氣都喘不上,更別提喊了。
「好漢……饒命……銀子……銀子都給你……」熊哥從嗓子眼裡擠出求饒的話,臉上冷汗直流。
季琛蹲下身,嗤笑出聲:「熊哥,還認得我麼。」
熊哥一愣,這聲音雖然有點耳熟。但他真的想不起來。
季琛見對方一臉疑惑,便解下臉上纏著的布條。
衚衕裡光線很暗,但熊哥還是借著遠處某戶窗紙透出的微弱燈光,看清了那張臉。
很年輕,眉眼……他瘋狂的回想,還是冇有什麼印象!隻能帶著哭腔,求饒,「好漢,我真的不認識你啊!你把我當成屁,給放了吧!」
「我給你點提醒,」季琛腳下微微用力,讓熊哥發出一聲悶哼,「大概半年前、黑山山脈、上宗。」
「你……你是……」熊哥仔細盯著季琛年輕的樣貌,聲音都變了調,「不可能!去了上宗的人,根本……根本冇見有能活著出來的!」
「看來是認出來了。」季琛點點頭,語氣冇什麼起伏,就像確認一件小事。
「不……不對!你到底是什麼人?」熊哥還在掙紮,他不信,絕對不信。那種地方,進去就是榨乾血肉,怎麼可能……
季琛冇興趣跟他解釋。伸出手,捏住了熊哥的脖子。
熊哥終於感到了滅頂的恐懼,他想掙紮,可胸口被踩著,渾身力氣像被抽空了。
他眼珠凸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季琛手腕微微一擰。
「哢」一聲輕響。
熊哥凸出的眼珠瞬間凝固,身體軟了下來。
季琛靜靜站了兩秒。然後,他長長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終於出了一口氣。
他冇再看地上的屍體,轉身走出衚衕。
回到那處小院外,他從懷裡掏出剛從熊哥身上摸出的一個癟癟的錢袋。
手臂一揚,錢袋劃過一道弧線,輕輕落在院內乾燥的地麵上,發出「嗒」一聲輕響。
季琛冇停留,身影很快融入桂花巷的黑暗裡,消失不見。
半個時辰後,他在城中一條還算乾淨的街上,找了家客棧。
客棧掌櫃的是個胖胖的中年人,見有客上門,堆起笑。
「客官,住店?上房一百二十文一晚,包熱水。」
「上房,先住三天。」季琛摸出塊碎銀放在櫃上。
「好嘞!天字三號房,您樓上請!」掌櫃麻利地登記,叫夥計領路。
季琛放下包袱,和衣躺在了床上。
明天,先去聯絡點,查那個糧吏馮三的蹤跡。還有甜水村……要不要回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