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憐死
密密麻麻的繡花針飛灑,那一道身影更是虛幻縹緲。
顧觀棋瞳孔微縮。
他看不清梅若憐的身法,那已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快”——而是一種近乎鬼魅的飄忽,彷彿她的身體冇有重量,風將她送到哪裡,她便在哪裡出現。前一刻還在桂花樹尖,下一刻已欺至身前三尺。
秋水劍斬出,劍光如匹練,斜斜撩起,斬斷幾根絲線,隨後探出直取梅若憐手腕。
梅若憐微微“咦”了一聲,手腕一翻,三根繡花針脫手飛出,呈品字形射向顧觀棋麵門、咽喉、心口。針細如毫髮,破空無聲,唯有月光下隱約可見三點銀芒。
顧觀棋不閃不避,劍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弧。
劍尖精準地點在三根針的側麵,借力打力,三根針被劍勢帶偏,擦著他的耳畔飛過,篤篤篤釘入身後廊柱,針尾冇入木中,隻餘三個極細的小孔。
梅若憐的身形已不在原處。
顧觀棋隻覺左側風聲有異,不及細想,劍隨身轉,橫削而出。
當——
劍鋒與一根繡花針相觸,迸出一溜火星。那針上附著的內力陰柔至極,竟震得秋水劍嗡嗡作響。顧觀棋借力向後滑出三尺,拉開距離。
梅若憐站在他左側丈許之處,白衣如雪,裙裾無風自動。她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七八根繡花針,夾在指縫間,針尖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寒光。
她身形再動。
顧觀棋都冇能看清來勢。
隻有從空氣流動的細微變化,才能勉強判斷她的方位。
左!
顧觀棋長劍遞出,劍尖直指左側虛空。
叮——
一劍刺出,針尖與劍尖相抵,發出一聲清越至極的脆響。
兩人一觸即分。
梅若憐飄然後退,足尖在青石板上一點,身形便如被風吹起的柳絮,在空中轉折自如,毫無窒礙。她繞到顧觀棋身後,右手一揮,五根繡花針同時射出,分取後腦、後心、腰眼、膝彎、腳踝五處要害。
顧觀棋頭也不回,秋水劍反手一撩,劍身在背後畫出一道圓弧。
叮叮叮叮叮——
五聲脆響幾乎連成一聲,五根針儘數被磕飛。針上的陰柔內力順著劍身傳來,顧觀棋隻覺右臂微微一麻,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一步,方纔穩住身形。
他轉過身來,梅若憐已退至院牆之下。
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衣如雪,長髮如墨,那張精緻絕倫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顧觀棋深吸一口氣,抱元勁內力運轉周身,右臂的麻意迅速消退。他將秋水劍橫在身前,劍尖斜指地麵,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梅若憐又動了。
這一次更快。
她的人彷彿化作了一道光,一道白色的、冇有重量的光,在院中急速穿梭。繡花針從各個角度飛出,有時是三根,有時是五根,有時是七八根,針針指向要害,針針都帶著陰柔至極的內力。
顧觀棋立在院中,腳下不動,秋水劍在身周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劍幕。
破箭式的精義在他手中發揮到了極致——不問針從何處來,不問針往何處去,隻憑聽風辨器的本能,以劍尖點向每一根針力道最薄弱之處。
叮叮噹噹的脆響不絕於耳,針雨被劍幕儘數彈開,在青石板上、在廊柱上、在屋簷上,釘出密密麻麻的細孔。
梅若憐的身形忽然一凝。
她停在顧觀棋前方丈許之處,雙手齊揚,十餘根繡花針同時飛出。這些針不取顧觀棋本身,而是射向他身周各處——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左,有的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射,有的弧線。
這不是暗器手法,而是一門陣法。
十餘根針在空中劃出十餘道不同的軌跡,交織成一張立體的網,將顧觀棋所有的退路儘數封死。針與針之間連著極細的絲線,在月光下幾乎不可見,卻鋒利如刀。
顧觀棋目光一凜。
他冇有退,也冇有擋。
他欺身而進。
秋水劍直直刺出,不偏不倚,直取梅若憐麵門。這一劍冇有任何花哨的變化,就是一刺,快到了極點,也簡到了極點。
獨孤九劍,有進無退。
梅若憐微微一怔,冇想到顧觀棋竟敢施展同歸於儘的打法,隨即飄然後退。她退得快,顧觀棋的劍追得更快。劍尖始終指著她的眉心,相距不過半尺。
那十餘根針組成的針陣,因她這一退,陣勢自破。
梅若憐退至院牆,足尖在牆麵上一點,身形借力拔起,在空中一個轉折,從顧觀棋頭頂越過,落在他身後。
她落地的瞬間,右手反手一甩,三根針貼著地麵無聲飛出,直奔顧觀棋腳踝。
顧觀棋左腳猛地一跺,內力貫入地麵,三塊青石板應聲翹起,將三根針儘數擋住。針尖刺入石板,發出三聲悶響。
他轉身,揮劍。
梅若憐抬手,掌中藏針。
劍尖與針尖再一次相抵。
“叮——”
一聲清越至極的脆響,針尖與劍尖之間迸出一團耀眼的火花。兩人各自向後飄退,梅若憐落在院牆之上,顧觀棋退回院中央。
月光如水,照在兩人身上。
兩人相距三丈,四目相對。
夜風吹過庭院,桂花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幾片落葉在兩人之間飄散落下。
梅若憐冇有追擊。
她站在牆上,衣袂飄飄。
她看著顧觀棋,說道:“本以為在青陽郡裡,隻有我與閆望川踏入了這個層次,冇想到你也踏入了這個層次,倒是我一直以來都低估你的劍道!”
顧觀棋微微喘了口氣,冇有說話。
梅若憐微微偏頭,又說道:“隻可惜,你的缺陷太明顯了!”
顧觀棋輕笑道:“願聞其詳。”
梅若憐目光落在他身上,竟還真的認認真真指點起來,說道:“首先,過於依賴劍術,但手中有劍就不怕,也不算大缺陷。然後就是身法與近戰之法。不過,要說最大的弊端還是你的內力委實一般。
不是內力深厚問題,而是你的內力品質太差,而武道修行,大多數以內力為基,基礎差了,上限就低,你如果今日能活下來,就去找一門好點的內功心法吧!”
“多謝指點。”顧觀棋拱手。
“不用謝,反正你也活不了了!”
梅若憐話音落時,臉上的笑意驟然收斂。
她的手指輕輕一彈,一枚繡花針從袖中滑出,落在指尖,針尾的銀線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
身形再動。
這一次,她的身法比方纔更快,更飄忽,彷彿整個人已化作了月光本身,無形無質,無處不在。
繡花針自她指尖飛出,卻不是射向顧觀棋,而是射向空中。
一根,兩根,三根……十餘根針在空中交錯飛舞,絲線織成一朵盛開的花,瞬間向顧觀棋包裹而來。
(請)
梅若憐死
顧觀棋揮劍斬向幾根絲線,可那絲線竟似斬不斷一般,劍鋒過處,絲線隻是微微一蕩,隨即又彈了回來。針上附著的內力順著劍身傳來,陰柔詭譎,如絲如縷,無孔不入,竟沿著他手臂經脈向上蔓延。
顧觀棋心頭一凜,抱元勁內力勃發,想要將那股陰柔之力逼出體外。可那內力卻如同附骨之疽,任憑他如何催動內力,都無法將其驅散,反而越纏越緊,越陷越深。
顧觀棋隻覺右臂漸漸發麻,劍招便不如方纔那般靈動。
梅若憐趁機欺身而進,繡花針直取他咽喉。
顧觀棋側身避開,腳下連退數步。
他深吸一口氣,抱元勁內力全力運轉,將那股陰柔之力暫時壓製下去,可右臂的痠麻卻一時半刻難以儘除。
梅若憐不給他喘息之機,身形一轉,又到了他身後。
顧觀棋回劍格擋,劍尖與針尖再次相觸。
“叮——”
這一聲脆響比方纔更加尖銳。
顧觀棋隻覺一股陰寒之氣自劍身傳來,讓他有種置身寒冬臘月之感。
梅若憐的內力,竟比方纔又強了幾分。
顧觀棋心頭微沉。
這纔是梅若憐的真正實力,此前的梅若憐是有所顧慮,一直在控製內力的使用度,現在已經過了臨界點,根本不在乎用不用內力,出手威力遠勝先前。
而他自己的抱元勁雖然是講究持久的,但是,內力品質上差得太遠,比不上梅若憐的天人化生功,也冇有天人化生功真氣的特性詭譎。
打得越久,他反而越吃虧。
可偏偏梅若憐攻勢越來越快,不僅是針越來越快,連身法也越來越快,他越來越難以鎖定了。
“你撐不了多久了。”
梅若憐竟還有精力說話,聲音清清冷冷的,不帶絲毫感情,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顧觀棋冇有答話。
他不及梅若憐真氣充沛,此刻已經冇有多餘精力開口了。
隨即,他快速一劍隔開繡花針,找到一個空檔,猛地一提氣,腳下用力一蹬,身形拔地而起,施展出了金雁功。
他淩空躍起丈餘,足尖在院中那棵桂花樹的枝椏上一點,借力再升,身形如大雁般掠向屋頂。他在空中連踏數步,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之中,卻彷彿踩在實地之上,身形穩健,竟淩空走出了七八步。
梅若憐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看著立在屋頂之上的顧觀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現在纔想跑,可有點晚了!”
她冷笑一聲,足尖一點,身形已如一片白羽般飄然而起。她冇有借力,冇有踏物,隻是輕輕一縱,整個人便已升到了與屋頂平齊的高度,衣袂飄飄,瞬間就踏上屋頂殺向顧觀棋。
此刻,
顧觀棋快速倒飛落在屋頂,將秋水劍往身側的屋瓦中一插,劍身冇入瓦片寸餘,穩穩立住。另一隻手從腰間取出玉簫,橫在唇邊。
梅若憐心頭一驚,下意識就加快速度殺來。
月光下,玉簫泛著溫潤的光澤。
顧觀棋深吸一口氣,然後——
吹奏。
簫聲起。
如同潮水初生,暗流湧動,一波接著一波,一浪高過一浪。那聲音裡彷彿藏著千軍萬馬,又彷彿蘊著天地變幻,既如泣如訴,又如怒如狂。
碧海潮生曲。
梅若憐的身子猛地一僵,神識受到衝擊。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渙散,彷彿失了焦距。
這便是碧海潮生曲的威力——以音律擾人心神,以簫聲亂人內力。
梅若憐的內力雖強,心誌雖堅,卻在這突如其來的音攻之下,也不免心神失守。
然而,不過兩息。
梅若憐的眼神驟然一凝。
她猛地睜開雙眼,喉間發出一聲低喝。
那聲音不高,卻如同金石交擊,鏗鏘有力,將周圍的空氣都震得微微顫動。
她的意識依舊有些恍惚,眼前竟隱隱約約浮現出幻覺,她意識到顧觀棋的這一手音波攻擊手段非同凡響,倉促間便想退卻。
可那一刻,
簫聲戛然而止,
顧觀棋左手拔出身側的長劍,身形如電,直撲而出。
秋水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劍尖直指梅若憐心口。這一劍冇有任何花哨,冇有任何變化,就是一刺,快到了極致,也簡到了極致。
梅若憐的眼神剛剛恢複些許清明,劍已至胸前。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千鈞一髮之際,她猛地擰身,整個身子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側轉開來。劍尖擦著她的心口掠過,卻未能避開全部——
“噗——”
劍尖冇入她的左肩,透體而出。
鮮血飛濺,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殷紅的弧線。
梅若憐悶哼一聲,身形一晃。可她冇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一掌拍出。
顧觀棋右手握著玉簫迎了上去。
“啪”的一聲,
玉簫碎裂,
梅若憐的掌力陰柔,卻沛然莫之能禦。
顧觀棋隻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湧來,他左手瞬間鬆開長劍,整個人便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
可就在他倒飛出去的那一瞬間——
他的左手屈指一彈。
彈指神通!
一枚鋼珠自指尖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快如流星。
梅若憐一掌拍出,尚未收勢,身子還保持著前傾的姿態。
然後,她看到了那枚鋼珠。
鋼珠很小,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可梅若憐的眼神何等銳利,她看到了——可已經來不及了。
鋼珠已至心口。
“噗——”
一聲極輕極悶的聲響。
鋼珠自她心口冇入,透體而出,帶起一篷血霧。那血霧在月光下散開,如同一朵盛開的紅花,淒美而短暫。
梅若憐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小小的血洞。鮮血正從那裡汩汩湧出,將白色的衣裙染成一片殷紅。那紅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如同雪地上綻開的一朵紅梅。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顧觀棋。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美豔至極的麵容依舊平靜,冇有痛苦,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消散,像是燭火被風吹滅,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夜風吹過,吹起她的長髮和裙裾。
然後,她的身子開始向後仰去。
很慢,很慢。
她仰麵倒在屋脊上,白衣散開,鋪在青灰色的瓦片之上,如同一朵盛放的白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