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裏像一個經曆過萬人黃巾圍攻的縣城?比起許多承平年代疏於治理的下縣,這裏的秩序與生氣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盧植示意親衛分散 打聽,自己則信步走入一間茶肆,要了碗粗茶,與眼神精明、談吐卻不惹人厭的掌櫃攀談起來。
“掌櫃的,生意可還過得去?聽聞去歲貴地不太平?”盧植呷了口苦澀的茶水,狀似隨意問道。
掌櫃是個四十許的中年人,聞言歎了口氣,又帶著幾分慶幸:“客官說的是啊。去歲冬天,那可真是天塌了一般!黃巾賊鋪天蓋地過來,領頭的凶得很!當時城裏人都覺得完了,能跑的都跑了,老縣尊都...唉。”他壓低了聲音,
“幸虧咱們葉縣令和趙將軍!您是沒見著,趙將軍一杆銀槍,在城頭殺得賊人膽寒!還有葉縣令,嘖嘖,那可是有神通的!天雷都聽他的號令,哢嚓一下...”
掌櫃說得眉飛色舞,滿是敬畏與自豪。盧植耐心聽著,從中剔除了許多荒誕不經的傳言後提取核心資訊,真定守住了,是以弱勝強的大勝;老縣令被頂替,其中或有曲折;新任縣令,威望極高;戰後治理,井井有條。
“如今城中治安如何?稅賦可重?”盧植又問。
“治安?那沒得說!”掌櫃一拍大腿,“趙將軍日夜遣人巡城,宵小絕跡!稅賦嘛...葉縣令說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往年積欠的暫且不表,今年按田畝、丁口重新厘定,有田的出糧,無田的出丁,總歸讓大家有條活路。您看外麵那些修路的,管飯呢!比餓死強多了!”
盧植微微頷首,又問及縣令為人、縣尉來曆。聽到這,掌櫃的不說話了,眼神有些銳利起來,真定好不容易來個好官過兩天安生日子,這一個生麵孔上來就問東問西,說些大家都知道的還好,這些可不能說了。
看到掌櫃的神態,盧植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禮貌告辭。茶攤掌櫃盤算了一下,讓孫子去縣衙通報一聲。
離開茶肆,盧植又在城中轉了轉,屯放物資的倉廩外有兵卒把守,還停放著水龍;臨時收容流民的窩棚區毫無穢氣,有專人維持,並施以薄粥;巡邏街道的郡兵衣裝整齊,昂首挺胸...
另一邊,有一夥來路不明的人進到縣裏的訊息已經從各個方向傳到趙雲的案頭,趙雲本不以為然,城內各方探子實在太多了,但在看到有一隊五十餘人的隊伍分散到城中各處後就認真起來,仔細讀過後側頭看向葉久安。
“久安,你看看這些,是不是該抓起來。”
葉久安接過竹筒,細細看了起來,而後露出了笑,
“子龍大可放心,我猜測八成是朝廷來人,而且到茶攤這位,定是領頭的。”
“那我們?”
“等等吧,有朋自遠方來,我們也別打擾了他們的雅興。”
一圈走下來,盧植心中疑雲非但未消,反而更濃,尤其對那位葉縣令,產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能將一個瀕臨陷落的邊城,在短短數月內治理得如此氣象,絕非運氣可以解釋。此人不僅善戰,更善治!觀其種種舉措,雖因陋就簡,卻章法儼然,深諳民心,絕非尋常士子或武夫所能為。
“將軍,可要去軍營看看?”一名扮作隨從的親衛低聲問道。
盧植搖頭:“不必了。軍營重地,貿然窺探反惹嫌疑。所見種種,已足矣。”他抬頭望瞭望天色,日頭西斜,
“去縣衙。”
真定縣衙位於城中偏北,相比城中其他建築的齊整,衙門倒顯得有些陳舊,門楣上的漆皮都有些剝落,但門口肅立的兩名持戟衛士,卻身姿挺拔,目不斜視。
盧植隻帶了兩名護衛,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對門衛沉聲道:“煩請通稟葉縣令,北中郎將盧植來訪。”
門衛不認識什麽盧植,但他們知道北中郎將可是大官,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拱手道:“尊駕稍候。”轉身快步入內通報。
盧植負手而立,氣度沉凝。他已知曉葉久安是奪權上位,逼走原縣令趙衛,甚至可能處置了原來的縣尉王通。按常理,此等行徑,近乎以下犯上,擅殺朝廷命官,實屬大忌。他來此,既有奉旨探查之意,亦存了考較甚至問責的心思。倒要看看,這葉久安如何應對。
不過片刻,縣衙中門開啟,一行人快步走出。
領先一人,年方弱冠,一襲月白若流雲瀉地,外披青灰似山嵐輕籠,身姿挺拔如修竹孤鬆。墨發僅以素木輕綰,幾縷青絲隨風翩躚,恍若謫仙臨世。其容俊極,膚勝新雪,眉目如畫,眸光流轉間透著超越常人的冷靜與通透。行步從容,氣度超然,仿若漫步雲霞泉石之中,當真是風光霽月,岸芷汀蘭。
盧植閱人無數,見此風姿,心中先是一訝,隨即暗讚。僅觀其貌,已非凡俗,更難得是那份沉靜從容的氣度,絕無半點驟然得誌的輕狂或陰謀得逞的奸猾。不知為何,第一眼便對此子心生欣賞。
此人側後半步,緊隨一名青年將領。猿臂舒展似能攬月,蜂腰緊束力可扛山。麵容英挺,劍眉星目,鼻梁高峻,雖沉默不言,但那股淵渟嶽峙的氣勢及周身曆經沙場淬煉出的銳利氣息,令人望之心悸。按劍而立,眼神清明似秋水,警惕如鷹隼,精光內斂處,卻似潛龍在淵,隨時可化為劈空裂雲的出鞘利劍。好一員豐神俊逸、英氣淩霄的虎將!
盧植心中疑慮,至此已去大半。所謂“觀其眸子,知其人焉”,眼前這二人,一清雅如仙,一英武如龍,氣質迥異卻隱隱相合,怎麽看,都不似那等心懷叵測、陰謀篡權的好詐之徒。
“在下真定縣令葉星,不知尊駕蒞臨,有失遠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