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宗城外,盧植大營。
接到皇帝密旨時,盧植正與麾下將領商議攻城策略。盧植采取穩紮穩打、深溝高壘的圍困之策,切斷賊軍外援,消耗其糧草士氣,戰事雖呈膠著,但局麵已牢牢掌控在官軍手中,破城隻是時間問題。
展開密旨,盧植飽經風霜、儒雅剛毅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愕。
“冀北已安?逆焰已戢?”盧植放下絹帛,看向帳中諸將,“諸位,李刺史奏報,冀北在其統領下,已基本平複,民生漸複。”
諸將麵麵相覷,又有些恍然,難怪钜鹿黃巾一直沒有得到北部的援軍。
“平複?”副將宗員搖搖頭,覺得不太可能。在朝廷主力被張角兄弟死死拖在冀南的情況下,冀北諸郡能自保就不錯了,何談平複?
盧植站起身,走到懸掛的羊皮地圖前,目光落在冀州北部,“李邵其人,好大喜功,奏報或有誇大。但陛下既下密旨,此事便不可等閑視之。廣宗戰事已入正軌,賊軍無力破圍。本將親自走一趟冀北。”
“將軍不可!”宗員等將連忙勸阻,“將軍身係平賊重任,豈可輕離大營?探查之事,遣一偏將足矣!”
盧植擺手,“若李邵所言是實,冀北真已穩住,則於我大軍後方無憂,糧道可保,還可遣其抽調部分兵力南下,加速剿賊。此乃大利。若其言是虛,則冀北局勢晦暗不明,恐生大變,更需要本將親往判明。至於廣宗,”他看向諸將,眼中充滿信任,“有爾等在,深溝高壘,賊困獸猶鬥,不足為慮。本將輕車簡從,快去快回。”
見盧植主意已定,諸將不再多勸。盧植迅速交接好營中事務,點齊五十名精銳親衛,皆著便裝,對外隻稱巡視後方糧道,隨即悄然離開大營,向北而去。
出了钜鹿郡,進入中山國地界,村莊蕭索,田地荒蕪者多,路上也常見麵有菜色的流民,但秩序基本尚存,沿途亭驛雖破敗,卻仍有吏員值守,通往北方的官道也勉強能夠通行,未有賊寇劫掠。遠比盧植預想中賊過如梳的景象好得多。
一路行來,盧植心中的驚訝越來越甚。
與驛卒、行商攀談。得到的資訊零零碎碎,冀北確實亂過,尤其是去歲冬和今春,黃巾勢大時,各地烽煙,許多縣城被攻破。但後來,賊勢似乎弱了下去,尤其是常山郡那邊,據說安生得最早。
盧植心中的疑惑更重,繼續北上,進入常山郡。
在這裏,變化更加明顯。田地能看到有組織的屯墾跡象,田埂有修整,水渠有疏浚。路上遇到的百姓雖依舊清苦,但眼中的麻木之色淡了些,反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沿途關隘要地,甚至能看到鄉勇或郡兵打扮的人設卡盤查。
盧植終於按捺不住,在路過房子縣時,亮出北中郎將的印信,召見了當地縣令。
房子縣令是個年近四旬的幹瘦文人,見到盧植,帶著幾分惶恐,麵對盧植的詢問,縣令不敢隱瞞,將去歲黃巾來犯、縣城險些不保、後來賊軍退去等事一一稟報,言語間,對真定縣提及數次。
“真定?”盧植追問。
“回將軍,”縣令擦了擦額頭的汗,
“去歲末,有黃巾賊酋常安,聚眾號稱萬人,席捲南下,元氏縣破,直逼真定。當時郡中震動,皆以為真定必陷。孰料...孰料真定竟守住了!不僅守住,還大破賊軍,陣斬賊酋常安!此事震動常山,賊寇為之奪氣。之後,真定葉縣令整頓防務,收攏流民,四境漸安。附近郡縣,聞真定之堅,亦奮力守禦,賊勢遂不得北延...”
盧植心中震了一震。萬人之眾,哪怕多是烏合,能正麵擊潰並斬殺其主將,也絕非尋常縣令能夠做到。腦海中瞬間閃過李邵奏報中那句“真定令率眾力戰,挫賊鋒銳”,當時隻道是尋常守城之功,如今看來,其中竟有如此驚人之舉!
“這真定縣令,姓甚名誰?何等樣人?”盧植追問,語氣中已帶上一絲急切。
“姓葉名星,字久安。年紀甚輕,約莫弱冠,然行事果決,頗得人心。其麾下有一驍將,姓趙名雲,字子龍,據說勇武絕倫,常安便是死於其手...”
葉久安?趙雲?兩個完全陌生的名字。盧植默默記下,心中好奇更甚。
離開房子縣,盧植不再耽擱,直奔真定。越是接近,沿途所見越是不同。道路經過修整,流民被有組織地收容安置於道路兩側的臨時營地,有簡易粥棚施粥。接近縣城時,甚至看到有民夫在官軍的監督下,修繕道路橋梁。
終於,真定縣城牆出現在視野中。
盧植勒住馬,眯眼望去。城牆明顯經過加固修補,垛口整齊,旌旗飄揚有力。城門處守軍肅立,對進出人等盤查仔細。城頭之上,隱約可見巡邏士卒身影,步伐穩健。整座城池,透著與這片地域格格不入的秩序與力量感。
這絕非一座僥幸苟全的城池,分明是一顆深深楔入亂世泥沼中的頑石。
盧植心中掀起波瀾。李邵的奏報,就是對事實的拙劣掩蓋與無恥竊取。冀北能成今日局麵,哪裏是那昏聵刺史的功勞?明顯是眼前這座城池,以一己之力,砥柱中流,硬生生在這糜爛的北地,殺出一條血路,穩住了局勢,甚至影響了整個冀北的走向!
“走,進城!”
盧植一行皆作尋常商旅打扮,風塵仆仆,夾雜在往來真定的行商隊伍中,並未引起過多注意。繳納了不多的入城稅後,他們牽著馬,踏入了真定縣城門。
甫一入城,盧植的目光便鷹隼般掃過四方。
城門內側牆上,貼著告示,言明外牆上掛的是犯境黃巾賊酋及其骨幹,懸首示眾,以儆效尤。守門兵卒檢查行囊時一絲不苟,卻無驕橫勒索之態,還會告知流民入城後粥棚的位置。
僅此一項,便讓盧植心中暗暗點頭。
沿著主街向內走去,所見所聞更令這位見多識廣的北中郎將暗自心驚。
街道不寬闊,卻打掃得頗為整潔。兩側屋舍大多完好,少見戰火摧殘的痕跡,間或有幾處破損也有匠人正在修繕。米鋪、布莊、鐵匠鋪等民生必需之所皆在營業,店內貨物說不上豐足,但也沒有架上生塵,而且價格相對合適。
往來百姓眼中並無亂世常見的驚惶,反而透著勤懇與期盼。更有三三兩兩的孩童,在街角空地處追逐嬉戲,唱著清脆的童謠。
“真定縣,城牆高,
葉縣令,計謀妙,
趙將軍,槍如蛟。
黃巾來,洶洶潮,
齊心擋,哈哈笑。
真定安,太陽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