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久安走到近前,拱手一禮,“方纔門吏來報,言北中郎將盧植到訪,恕久安眼拙,不知盧公駕臨,可是...”他語帶詢問,目光清澈地看向盧植。
盧植知曉葉久安未盡之意,心中評價又高一分,揮了揮手,身後的護衛給葉久安遞上北中郎將印信和路引。
葉久安驗過後,才領著趙雲行了個大禮,
“下官葉星,”
“下官趙雲,”
“見過北中郎將。”
“哈哈,不必多禮。”盧植朗聲一笑,也拱了拱手,“老夫盧植,忝為北中郎將,奉陛下之命,總督冀州軍事,討伐不臣。途經寶地,聽聞葉縣令治政有方,保境安民,特來叨擾,見識一番。”
葉久安眼中恰到好處地閃過恍然與驚訝,隨即神態更為恭謹,側身讓路:“盧中郎將親至,久安失敬!中郎將為國征戰,勞苦功高,今日光臨鄙縣,真乃蓬蓽生輝。快請入內奉茶!”
盧植頷首,邁步向衙內走去。與前廳的陳舊相比,內部收拾得頗為整潔,案牘整齊,吏員各司其職,見到盧植一行,雖好奇,卻無人交頭接耳。
步入二堂,分賓主落座。堂內隻留盧植、葉久安、趙雲及盧植的兩名貼身侍衛。
侍者奉上粗茶,盧植並未飲用,看向葉久安,開門見山:“葉縣令,老夫一路行來,觀貴縣氣象,與別處大不相同。市井安寧,城防整肅,民生雖艱,卻未見惶惶之色。更聽聞去歲黃巾萬人大軍來犯,竟被貴縣擊潰,賊酋授首。不知葉縣令以何法,能於亂世之中,保此一方淨土?”
葉久安神色不變,放下茶盞,“盧公謬讚。真定得以保全,非久安一人之功。一賴陛下天威,朝廷福澤;二賴趙縣尉及闔城將士用命,百姓同心;三賴...”他頓了頓,目光坦然迎向盧植,
“賴前任縣令趙明府深明大義,危急之時,以縣事相托;賴縣中忠義之士,如王縣尉等,奮勇殺敵,不幸捐軀。久安年少德薄,不過因緣際會,略盡綿力,協理庶務,安頓人心而已。至於破賊之事,皆趙縣尉與守城軍民血戰之功,久安不敢貪天之功。”
回答得不卑不亢,將功勞歸於上下同心,既抬高了朝廷和前任縣令,又突出了軍民的功勞。同時對奪權之事,以“趙明府深明大義,以縣事相托”一筆帶過,讓人難以指摘。
盧植深深看了葉久安一眼,不置可否,又轉向趙雲:“趙縣尉勇武過人,陣斬賊酋,老夫亦有耳聞。不知師承何處?從軍幾載?”
趙雲言簡意賅,“回中郎將,末將師從常山童淵。從軍...自去歲黃巾犯境,守城伊始。”
“童淵?”盧植眼中精光一閃。他雖與童淵無甚交集,但蓬萊槍神之名,在頂尖武人圈中如雷貫耳,難怪此子武功如此了得!
“原是槍神高徒,失敬。如此年輕,便有此等身手與擔當,實乃國家棟梁。”
“中郎將過譽,師父教導,保境安民,乃武者本分。”
盧植點點頭,心中已有計較。此二人,一主政,一主軍,配合默契,根基雖淺,卻已顯崢嶸。葉久安應對得體,深諳韜晦,趙雲勇武忠直,皆是難得之才。這真定縣能在亂世中屹立,確係二人之力,且觀其治績,並非僅憑武力,更有安民之策。
不過,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盧植臉色一肅,“葉縣令,趙縣尉。你二人守土有功,保境安民,此乃大善。然,朝廷自有法度,州縣官員任免,皆有規製。趙縣令托付縣事,畢竟...於法度稍有不符。此事,郡中、州中,乃至朝廷,恐有議論。”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你們的行為,合法性上有瑕疵。
“盧公明鑒。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去歲賊勢浩大,真定危在旦夕,趙明府染恙,城中無主,軍民惶惶。久安與子龍乃本地人士,不忍見桑梓塗炭,故暫攝其事,以安人心。此事,常山郡中亦有知曉。”
葉久安在袖子裏摸索了一下,接著道,“久安已具表上陳,言明緣由,並自請朝廷處置。如今盧公至此,正可體察下情,若朝廷認為久安僭越,久安願即刻交還印信,聽候發落。”說著,他竟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正是早已準備好的請罪陳情表,雙手奉上。
一手以退為進,將盧植給架了起來,您是老臣,是奉旨巡查的欽差,您看著辦。
盧植接過絹帛,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帛麵,目光在葉久安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一旁不言不語的趙雲。
良久,盧植忽然大笑起來,將絹帛扔到了一旁的火盆裏,端起涼了的茶飲了一口,
“茶雖粗,意卻誠。葉縣令,趙縣尉,不必多慮。老夫此番前來,奉的是陛下密旨,探查冀北實情,非為興師問罪。真定之事,老夫自會據實奏報。你二人之功,朝廷不會不察。至於名分...”他略一沉吟,
“眼下冀州戰事正緊,冀北亟需穩定。真定乃常山要衝,有你二人在,老夫後方無憂。這縣令、縣尉之職,你們便擔著,用心任事,安撫地方。待冀州平定,朝廷必有明旨。”
葉久安與趙雲對視一眼,齊齊起身,躬身行禮:“謝中郎將體諒!必不負朝廷所托,盧公所望!”
幾人相談甚歡,日落下山後,盧植一行人被客氣地送到真定縣衙的客臥中休息。
子時,真定客臥的燈火還亮著,粗陶茶盞裏的水早已涼透,盧植卻恍若未覺,枯坐於席,眉峰深鎖,手指敲擊著麵前那張攤開的空白奏疏。
盧植的心緒,遠不如臉上那般平靜,白日的暗訪與會麵,帶來的震動遠超預期。
真定之治,井井有條,絕非僥幸。葉久安此人,年不及弱冠,然其談吐見識,沉穩氣度,尤其是對局勢的清晰判斷與安民治軍的實際才幹,盧植隻在少數久經宦海、曆練深厚的能臣幹吏身上見過。難能可貴的是那份赤子之心,一心為民一心為國。
趙雲則是一柄寒芒畢露的神兵,勇武忠直,沉穩有度,將帥之姿。此二人,一為蕭何之才,一為韓信之勇,竟相得益彰,出現在這常山邊地!
他們聯合以近乎僭越的方式,迅速掌控一縣,整合力量,擊潰強敵,安撫地方,竟在短短數月間,將真定打造成一根冀北的定海神針。其所作所為,樁樁件件,皆是為了保境安民,成效斐然。時運、手段、能力缺一不可。
“璞玉啊...真正的璞玉,甚至是不世出的瑰寶。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