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門展開簡牘,用尖細的嗓音誦讀起來。起初劉宏還是滿臉不耐,但聽著聽著,坐姿漸漸直了起來,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奏報中,李邵以浮誇的筆調,詳細匯報了冀州,尤其是北部諸郡,在刺史府的英明領導下,在各級官吏的奮勇作戰下,如何英勇抗擊黃巾逆賊,如何保全城池,如何逐步肅清賊寇...他將冀州北部相對穩定的局麵,完全歸功於自己的運籌帷幄和下屬的用命效死,字裏行間充斥著自我吹捧。
對於真正的功臣,真定縣的情況,李邵隻含糊提了一句“常山郡真定令率眾力戰,挫賊鋒銳,境內漸安”,將其功勞輕描淡寫地納入自己整體領導的輝煌戰績之下。
“...賴陛下天威,州郡同心,今冀北之地,逆焰已戢,民生漸複。此皆陛下洪福,朝廷威德所至也...”小黃門唸到最後,幾乎是照著李邵肉麻的吹捧照本宣科。
所有人都有些發懵。在皇甫嵩、盧植等名將都打得焦頭爛額、各地敗績頻傳之際,冀州這個重災區,居然傳來了“逆焰已戢”、“民生漸複”的捷報?雖然都知道刺史奏報難免誇大,但這畫風也未免與別處相差太大了些。
劉宏愣了片刻,猛地一拍禦案,臉上竟露出這幾個月來罕見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好一個李邵!好一個冀州刺史!滿朝公卿,四方將帥,倒不如一個李邵能為朕分憂!”
劉宏自然不全信李邵的鬼話,但此時此刻,他太需要一點好訊息來振奮一下被失敗和恐慌折磨的神經了。哪怕這好訊息摻了十成水,也能拿來堵一堵那些整天哭窮喊難、互相攻訐的朝臣的嘴,更能向天下顯示:朝廷還是有能臣幹吏的!黃巾賊寇並非不可戰勝!
“擬旨!”劉宏精神似乎都振作了些,“嘉獎冀州刺史李邵,忠勤王事,保境安民,功勳卓著...賜金百斤,帛千匹,以彰其功!令其繼續用心剿賊,安撫地方,待大勢底定,朕不吝封侯之賞!”
“陛下聖明!”張讓、趙忠等宦官立刻眉開眼笑地附和。李邵與他們素有往來,孝敬不斷,李邵得賞,他們自然與有榮焉。一些朝臣麵露狐疑,但見皇帝難得高興,又無確鑿證據反駁,隻得默然。
至於奏報中提到的真定令...誰會在意呢?一個邊遠小縣的縣令罷了,在朝堂諸公眼中,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名字,淹沒在刺史大人的豐功偉績中。
聖旨帶著皇帝的嘉獎和勉勵,快馬加鞭送往冀州。
真定縣,
葉久安巡視完新開墾的屯田區,看著綠油油的禾苗在夏風中搖曳,對身旁的趙雲道:“李紹那個草包刺史估計已將邀功的摺子遞上去了,怕是提都不會提真定一嘴。”
“無妨,人怕出名豬怕壯,這還是久安你說的。現下情形,亦是吾所願。”
葉久安想到那個以昏聵多疑出名的漢靈帝,咂了咂嘴。
“不會這麽簡單的...”
洛陽的嘉獎令與百金千帛的賞賜,沿著剛剛恢複些許暢通的驛道,一路招搖地送到了冀州刺史李邵的案頭。李邵捧著聖旨與賞賜,激動得渾身亂顫,在刺史府中大擺宴席,與心腹彈冠相慶,彷彿冀州黃巾之亂真是在他運籌帷幄下得以平息一般。
奏報中的浮誇之詞,他自己念著都心虛,卻不料竟真能博得龍顏大悅,換來如此厚賞。一時間,李邵誌得意滿,對境內尚未平靖的南部戰事也不那麽上心了,隻顧著盤算如何將這赫赫戰功夯實,好為將來更進一步鋪路。
但龍椅上的劉宏在最初的興奮過後,那股子多疑和警惕又如毒蛇般悄然抬頭。他確實需要好訊息,但並不代表他會全盤相信一個平日裏在考功簿上評價平平的刺史,突然就成了擎天保駕的棟梁。尤其是這好訊息好得太過突兀,與皇甫嵩、盧植等宿將仍在苦戰的訊息形成了刺眼對比。
“讓父,你說這李邵,真有如此本事?”劉宏歪在榻上,享受著宮女的捶腿,狀似無意地問侍立一旁的張讓。
張讓眼珠一轉,賠笑道:“陛下洪福齊天,自有忠臣良將應運而生。李刺史或許確有幾分治才,又得陛下天威庇佑,方能建此奇功。不過...”他拖長了語調。
“不過什麽?”
“不過,這冀州之事,終究是陛下之天下。李刺史奏報雖詳,然北地究竟如何,是否真如其所言逆焰已戢、民生漸複,陛下聖心獨斷,自當明察秋毫。老奴愚見,不若讓更可靠之人,親眼去看看,”
“一來可為陛下核實李刺史之功,二來嘛...若真有賢才猛將埋沒於下僚,也好為陛下簡拔,豈不兩全其美?”
張讓話說得漂亮,既順著皇帝的心思,又暗示皇帝可以安插自己人,不讓功勞全被李邵一係獨吞。
劉宏眯著眼,他雖昏庸享樂,但帝王心術猶在。李邵的奏報,水分肯定不小。但若真有部分屬實,對自己、對朝廷都是大利,是得派個可靠的人去看看。
“可靠之人...”劉宏沉吟著,腦海中閃過幾個名字。最終,他想到了那個同在冀州的北中郎將。“傳朕密旨給盧植,钜鹿戰事若無大礙,讓他派得力之人,速往冀北探查實情,務必將詳情據實奏來,不得有誤!”
“陛下聖明!”張讓躬身領命,嘴角噙著笑。盧植是清流名將,與宦官集團不睦,但正因如此,他的話在某些時候反而更顯可信。讓盧植去查,既能敲打可能虛報的李邵,又能讓盧植得罪李紹使其更偏向宦官集團,一石二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