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南宮,德陽殿。
巨大的殿宇內,蟠龍金柱在牛油巨燭的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光,卻驅不散令人窒息的壓抑與恐慌。漢帝劉宏,時年二十九,麵色蒼白,眼圈發青,蜷縮在寬大的禦座上,華麗的十二章紋冕服穿在他有些虛浮的身上,顯得空蕩怪異。
他手中死死攥著一份由宦官顫聲誦讀的、來自冀州的六百裏加急軍報,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反了!都反了!”劉宏猛地將竹簡擲於玉階之下,發出“哐當”一聲大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聲音尖利,帶著驚怒與難以掩飾的恐懼,“張角妖人!太平道逆賊!竟敢...竟敢惑眾謀反!八州二十七郡!他們想幹什麽?想掀了朕的江山嗎?!”
階下,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冠冕堂皇,袍服儼然,此刻卻大多低眉垂首,無人敢輕易接話。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寂靜,隻有皇帝粗重的喘息聲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說話啊!都啞巴了嗎?!”劉宏拍著禦案,案上玉鎮紙跳了幾跳,“平日裏爭權奪利,誇誇其談,如今逆賊遍地,爾等竟無一人為朕分憂?!”
一陣難堪的沉默後,位列武官前方的左中郎將皇甫嵩,率先出列,聲如洪鍾:“陛下!賊勢雖大,然多烏合之眾,器械不全,號令不一。朝廷但發精兵,擇良將,分路進剿,申明法令,撫慰良善,賊必可破!當務之急,請陛下速下詔,解除黨錮,天下士人同心,共赴國難!並取出西園錢、廄馬,以充軍資,激勵將士!”
皇甫嵩之言,鏗鏘有力,直指關鍵。黨錮多年,士人離心;國庫空虛,軍費無著。
“陛下,皇甫將軍所言甚是。”另一位老將,北中郎將盧植緊接著出列,聲音沉穩,“張角誑惑百姓,為禍甚大。然其根基在钜鹿,擒賊先擒王。臣願領北軍五校士,並天下諸郡兵馬,直搗钜鹿,鎖拿張角!同時,請陛下赦免被張角牽連之愚民,隻誅首惡,以分賊勢。”
話音剛落,未等劉宏表態,文官佇列中便有人出言。
“陛下!”
司徒袁隗出列,身著深紫朝服、頭戴進賢冠,麵色凝重,語帶憂慮,“皇甫、盧二位將軍忠勇可嘉。然,解除黨錮,事關國本,不可不慎。黨人清流,久蓄怨望,一旦開禁,恐尾大不掉,於國朝安穩不利。至於西園錢、廄馬,乃陛下私藏,以備非常,豈可輕動?軍資之事,當由大司農統籌,量入為出纔是。”
一番話冠冕堂皇,看似老成謀國,實則暗藏私心。袁氏門生故吏遍天下,黨錮若解,其政治對手亦將得勢。
“袁司徒此言差矣!”一位年輕將領越眾而出,是騎都尉曹操。他雖官職不高,但氣度不凡,“今黃巾蟻聚,劫掠州郡,天下板蕩,若猶拘泥成例,惜小費而忘大患,則賊勢愈熾,悔之晚矣!陛下,嵩、植之策,乃救時良方,當斷則斷!”
曹操之言,急切直率,引得不少人側目。袁隗眉頭微皺,瞥了曹操一眼,隱含不悅。
“曹都尉年少氣盛,忠心可嘉。”一個陰柔尖細的聲音慢悠悠響起,出自侍立皇帝身側的中常侍張讓。位列十常侍之首,麵白無須,眼神飄忽,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軍國大事,牽一發而動全身。調兵遣將,耗費錢糧,非同小可。盧中郎欲提天下兵馬,這兵從何來?糧從何出?各州郡自身尚且難保,豈有餘力供北軍遠征?依老奴淺見,不若令各州郡自守,派遣使者監軍督促,朝廷居中排程即可,以免...尾大不掉。”
還不等一眾大臣嗬斥這朝堂之上哪有閹人說話的份,
趙忠等宦官就已開始紛紛附和,言語間將“尾大不掉”重複了幾遍,矛頭隱隱指向欲掌重兵的盧植、皇甫嵩,更深層是忌憚外兵入京,威脅他們的權柄。他們更願看到地方與叛賊兩敗俱傷,朝廷坐收漁利,或借地方軍閥之力平叛,再行製衡。
一時間,朝堂之上議論紛紛。有支援皇甫、盧者,言詞激烈;有附和張讓、袁隗者,老成持重;有和稀泥者,模棱兩可。核心無非是權力、資源及平叛後的利益分配。
至於那八州二十七郡陷入水深火熱的百姓?那被黃巾攻破的城池中慘遭屠戮的官民?似乎隻是奏章上冰冷的數字,是朝堂博弈中可以權衡的籌碼。
龍椅上的劉宏,聽著下麵紛亂的爭吵,隻覺頭痛欲裂,心中惶恐更甚。他既怕黃巾真的動搖社稷,又怕解除黨錮、放出強兵會威脅自己的權位,更心疼西園裏堆積如山的錢幣和苑中珍愛的駿馬。
他煩躁地揮揮手:“夠了!都給朕住口!”
殿中一靜。
劉宏喘了幾口氣,看著階下神色各異的臣子,最終,對黃巾的恐懼壓倒了其他顧慮。他不能坐視漢家江山垮在自己手裏。
“擬旨!”劉宏咬牙道,
“赦天下黨人,唯張角不赦!發天下精兵,遣大將軍何進率左右羽林五營士屯於都亭,鎮守京師;北中郎將盧植,討張角並冀兗黃巾;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共討豫徐黃巾!”劉宏頓了頓,接著道,
“擢騎都尉曹操,為騎校尉,率部屬,聽候調遣,擇機討伐青州黃巾!令各州郡,自募兵勇,嚴守要地,討賊自效!所需錢糧...先從大司農府庫及西園錢中支取部分,以應急需!諸卿,需同心戮力,早日蕩平妖賊!”
“陛下聖明!”眾臣躬身,聲音參差不齊。旨意算是折中,部分採納了皇甫嵩、盧植的建議,但也留下了諸多模糊和妥協的空間,尤其是“各州郡自募兵勇”,無異於默許了地方勢力在平叛中坐大。而宦官的勢力,並未受到根本觸動。
一場倉促的、充滿內部裂痕與私心的平叛行動,就此拉開序幕。盧植、皇甫嵩、朱儁等宿將懷著複雜的心情領命出征,而更多的野心家則在暗處窺伺,看到了中央權威的動搖和亂世機遇的來臨。
常山郡,真定縣外,
葉久安站在土牆望樓上,極目遠眺。天色陰沉,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久安,你看。”趙雲指著東北方向,那裏是通往真定縣城的官道岔路,平日就荒僻,如今更顯死寂,“哨探回報,有一股亂民,約三五十人,頭裹黃巾,從元氏縣方向潰散過來,沿途搶掠村莊,看動向...怕是朝我們這邊來了。”
還是碰上了,雖然隻是小股潰兵亂民,但對他們這剛剛起步的微型勢力而言,卻是生死考驗。
“裝備如何?可有頭目?”葉久安問,聲音平靜。
“多是竹槍木棍,衣衫襤褸,麵有饑色。有個帶頭的,拿著把環首刀,吆五喝六。”趙雲回答,“久安,此戰不可避。勢力初立,若示弱,必成他人眼中肥肉。唯有迎頭痛擊,打出威風,方能立足。”
“子龍,做好準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