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天空下,莊園新築的土牆顯得格外單薄。牆頭上,十名少年緊緊握著手中的武器,按照趙雲平日的教導,努力維持著陣型,但微微顫抖的手腕及急促的呼吸,都暴露了他們內心極度的緊張與恐懼。
他們的目光死死鎖在牆外百步開外,那片黑壓壓、頭裹黃巾的人群上。
人數比打探到的更多,粗略看去,怕是不下百人!他們衣衫襤褸,大多麵黃肌瘦,許多人手中的兵器不過是綁著石塊的木棒、鏽蝕的農具,甚至隻是削尖的竹竿。
隊伍更談不上什麽陣型,亂哄哄地簇擁在一起。但他們臉上混合著恐懼、瘋狂與絕望的猙獰表情,依舊給眾人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為首那人,身高八尺有餘,膀大腰圓,裸露的手臂上筋肉虯結,比趙雲還要高大壯碩一圈。穿著一件不知從哪個軍官身上扒下來的不合身皮甲,頭上黃巾係得歪斜,手中提著一把血跡未幹的環首刀,刀身缺了幾個口子,卻更顯凶悍。
他站在隊伍最前,好似熊羆,布滿血絲的眼睛貪婪地盯著土牆後隱約可見的糧垛,喉嚨裏發出粗重的喘息。
“牆上的小崽子們!給老子聽好了!”匪首揚起環首刀,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帶著慣有的狂傲與殘忍,“乖乖開啟大門,跪地投降!獻上錢糧,爺爺饒你們不死!膽敢反抗,破牆之後,雞犬不留!”
他身後的黃巾亂兵也跟著鼓譟起來,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發出雜亂的吼叫。
“投降!快投降!”
“殺進去!搶糧食!”
叫囂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試圖用這種方式摧垮守軍的意誌。這招對他們之前遭遇的那些缺乏組織、驚慌失措的小村鎮頗為有效,往往幾聲恐嚇就能讓對方開門納糧。
土牆上的少年們臉色有些蒼白。他們中最大的不過十八歲,何曾見過此等陣仗?直麵上百名窮凶極惡的反賊,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但無一人後退,都緊緊握住了手裏的長槍。
趙將軍說過,狹路相逢,勇者勝!
趙雲站在牆頭正中,手握鐵槍,槍尖斜指地麵,麵色沉靜。聽到匪首的狂言,眉頭一蹙,便要開口嗬斥,出園迎戰。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葉久安的長發被晨風吹得飛揚,陽光艱難地穿透鉛雲,恰好在他身後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暈,讓他本就俊秀得不似凡俗的麵容更添幾分虛幻。
將目光投向那些嘶吼卻難掩迷茫與慌亂的黃巾兵。葉久安看得分明,猙獰表情下,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這條不知通向何方的造反之路的茫然。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或許根本不懂什麽“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他們隻是被貪官汙吏、豪強地主逼得活不下去,懵懵懂懂地拿起了武器,為了眼前一口吃食,為了能多活一天。
殺之?容易。憑借莊園的地勢、趙雲的勇武、自己的奇異,擊潰甚至殲滅這百十個烏合之眾並非難事。但之後呢?在這亂世開端就走上一條純粹以殺止殺的道路?他需要人,華夏更需要人。
“子龍,稍安勿躁。”葉久安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身邊少年們的耳中,讓他們慌亂的心稍稍一定。
“讓我來。”
趙雲心中翻騰的戰意奇跡般地平息下來。他相信葉久安,一如這四年來的每一次。
葉久安撫平衣襟,迎著匪首凶狠的目光及百餘雙或貪婪、或麻木、或恐懼的眼睛,緩緩開口。聲音清越,不急不緩,在這劍拔弩張的場合格外突兀,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各位鄉親父老,”
匪首一愣,沒料到牆頭這個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的小白臉,不僅沒被嚇住,反而主動搭話。他又揮了揮刀,吼道:“少廢話!爺爺的刀可不認人!趕緊投降!”
葉久安彷彿沒聽到他的威脅,“你們頭裹黃巾,高喊‘蒼天已死’,可知何為蒼天?”
這個問題讓鼓譟的亂兵一滯。何為蒼天?不知道。絕大多數人,腦子裏隻有昨天搶到的那半塊硬餅,隻有身後可能追來的官兵,隻有對明日能否活著的恐懼。
匪首見手下氣勢稍懈,大怒:“放屁!爺爺們替天行道,殺盡狗官汙吏!這便是蒼天!你個小兔崽子懂什麽!再不開門,立時攻牆,把你們全剁了喂狗!”
“替天行道?”葉久安微微挑眉,聲音帶上了清晰的質疑,“那麽,一路行來,你們道在何處?是劫掠那些和你們一樣食不果腹的村莊?是殺害那些手無寸鐵的婦孺?還是為了眼前這幾間破屋,就要讓牆後這些和你們子侄一般年紀的少年流血殞命?”
“你們看看身邊的人,看看自己手中的兵器。你們覺得,靠這些,能殺盡天下狗官嗎?能等到黃天當立的那一天嗎?還是說,隻是想在被官兵剿滅,或者餓死、病死之前,多搶一口吃的,多活一天?”
句句如針,刺入許多亂兵心底最不願麵對的現實,狂熱的口號掩蓋不了腹中的饑餓和前途的渺茫。一些人的眼神開始動搖,握著木棒的手鬆了又緊。
匪首氣得哇哇大叫,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和這支隊伍的士氣竟然在這個小白臉用三言兩語下開始瓦解。
“妖言惑眾!弟兄們別聽他胡說!這莊子肯定有糧!殺進去,吃飽飯!”
“吃飽飯?”葉久安截斷他的話頭,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篤定,“我可以給你們飯吃。”
此言一出,不僅是牆下的亂兵愣住了,連牆上的趙雲和少年們也都愕然看向葉久安。
匪首更是笑了出來:“你給飯?這是要投降?小子,嚇傻了吧!”
葉久安不理他的譏諷,“牆雖破,糧卻有。不止有糧,還有田可耕,有屋可住,有規矩可守,有活路可走。”
他頓了頓,“不必去搶那些和你們一樣苦的人,不必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知明日死活。在這裏,憑力氣吃飯,憑本事立足。願意放下兵器,遵我規矩者,可進門用飯。不願的話...”
葉久安抽身搭箭,射在敵軍陣前,目光冷冷地投向匪首及少數幾個眼神凶狠的死硬之徒:“過箭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