钜鹿,郊野。
巨大的空間被無數火把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股混合著泥土汗液和瘋狂信仰的濃重氣息。岩壁上鑿刻著巨大的八卦符籙,在躍動的火光下顯得神秘攝人。
廣場中央有一個被臨時拚湊起來的高台。
台上,張角身著杏黃色道袍,頭戴黃巾,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卻是無數信徒的精神支柱。麵容藏在陰影中,唯有一雙眼睛,在昏黃火光下亮得駭人,是曆經滄桑、洞悉人心後燃燒起殉道者般的狂熱火焰。
台下,是黑壓壓、望不到邊的人群。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卻同樣明亮。那是被壓迫到極致後的絕望及被精神力量徹底點燃的瘋狂虔誠。他們安靜地等待著,粗重的呼吸聲匯成一片壓抑的海潮。
張角緩緩抬起雙臂,寬大的袍袖好似垂天之翼。廣場瞬間死寂,連火把的劈啪聲都清晰可聞。
“吾等——”他的聲音並不洪亮,但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皆是這腐朽蒼天之下,苟延殘喘的螻蟻!”
一句話,徹底點燃了無數人心底的悲憤與共鳴。
“田疇被奪,妻女被辱,父母餓斃於道旁,兒女賣身為奴仆!這漢家天下,還有我等升鬥小民的活路嗎?!”張角的聲音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怒意與悲憫。
“沒有!沒有!沒有!”台下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回應,無數拳頭舉起,眼中淚光與怒火交織。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張角一字一頓,聲震地宮。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萬人齊吼,聲浪幾乎要掀翻穹頂。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張角揮袖指向東方,彷彿已有新天升起。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天下大吉!!”狂熱達到頂點,大地在聲浪中顫抖。
張角放下手臂,地宮內的狂吼漸漸平息,轉化為火山爆發前壓抑到極致的寂靜。張角的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被信仰和苦難重塑的麵孔,他知道這些人已不再是農夫、工匠、流民,他們是將焚燒舊世界的薪柴,是黃天旗下的無畏戰士。
“三十六方,各方渠帥!”張角沉聲道。
“在!”數十個聲音從人群前列響起,那是他精心培養的骨幹,個個眼神銳利,氣勢彪悍。
“依計行事,傳檄四方!頭戴黃巾,以為標識!伐無道,誅暴漢!”張角的聲音斬釘截鐵,“明日此時,燎原之火,自此而始!”
“謹遵大賢良師法旨!伐無道,誅暴漢!”渠帥們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夜色濃重如墨。在廣闊的漢家疆域上,從冀州到青徐,從荊揚到兗豫,無數個類似的廣場、密林、荒宅中,同樣的一幕正在上演。大量黃巾被秘密分發,鏽蝕的農具被磨亮,數萬萬顆被苦難和希望煎熬的心,在“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中找到了唯一的出路。
張角獨立高台,望著下方洶湧的人潮,眼中狂熱的火焰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想起年輕時遊曆天下所見到的遍地瘡痍,想起自己鑽研《太平經》時立下的宏願,想起那些在瘟疫中被他用符水救活、而後誓死相隨的百姓。
這條路,是絕路,也是生路。是用無數血肉,為這無可救藥的世道,敲響喪鍾,搏一個渺茫的新生。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猶疑壓下,隻剩下鋼鐵般的決絕。
與此同時,常山郡,真定縣外十裏,那座被葉久安選中的廢棄莊園裏。
正在油燈下核對物資清單的葉久安,心口忽然毫無預兆地一悸,手中炭筆在皮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痕跡。他猛地抬頭,望向東南钜鹿方向,雖隔著千山萬水,什麽也看不見,但莫名的不安冰水般漫過心頭。
隔壁房間正在打坐調息的趙雲,也突然睜開了眼睛,眉頭緊鎖。常年習武帶來的敏銳直覺,讓他捕捉到空氣中一絲極其微弱、卻令人極其不安的震顫,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一聲沉重歎息。
兩人不約而同地走出房門,在清冷的月光下相遇。
“久安,你也感覺到了?”趙雲低聲問,手已下意識握緊了身旁的鐵槍。
葉久安麵色凝重,點了點頭,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緩緩吐出三個字,聲音幹澀:
“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