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螞蟻瘋了。
賈三蹲在田埂上,盯著腳邊一條黑壓壓的螞蟻線看了半炷香。
搬家不稀奇,稀奇的是方向——全往高處跑,連窩都不要了,拖著卵粒子玩命爬。
他抬頭。天乾得發白,日頭毒辣辣掛著,風裡頭裹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悶。不是要下雨的悶,是地要裂口子的悶。
前世讀博時有個課題,小冰河期前兆的微氣象特征。螞蟻異常遷徙、空氣濕度驟降、連續高溫後出現乾雷不雨——三個訊號湊齊,大旱。
兩個已經有了。
“蘇群。”
“嗯?”
“賬上多少現銀?”
“四百二十七兩。”
“全拿出來。鐵器那份也抽。城東地窖裡還存了三百兩,挖。”
蘇群手裡算盤停了:“全部?”
“買糧。陳糧、糙糧、發了黴刮掉皮還能吃的,全掃。今天之內,能買多少買多少。”
蘇群盯他三息,冇再問。收了算盤繫上圍裙就走。到門口回了句:“鐵牛跟我還是跟你?”
“跟你。帶傢夥。”
蘇記糧行關門一天。蘇群帶鐵牛挎著銀袋子從東市掃到西市,十一家糧鋪進了九家。
掌櫃們笑得前仰後合。
秋收將近、新糧馬上下來,這時候瘋買陳糧——銀子往水裡扔。
“蘇老闆,二兩三一石。”
“二兩五,我全包。你倉底蟲蛀過的也算上。”
掌櫃樂開了花,恨不得把倉庫底下的老鼠屎都扒拉出來賣她。
到了下午,半個永安府都在傳——蘇記那個女掌櫃腦子燒了,高價掃陳糧,掃了快兩千石。
王有德書房裡,趙四彙報完,茶碗被撂在桌上。
“賈三囤糧?”
“蘇記今天一天冇開門,銀子全砸進去了。”
王有德撚著鬍子,眼珠子轉了好幾圈。賈三這人精,做事從不虧本。
“跟。他買多少,咱買三倍。”
趙四愣了一下。
“王家底子比他厚,他押對了咱吃大頭。他押錯了——”王有德冷笑,“他賠乾淨,正好把蘇記收過來。”
當天下午王府八輛大車出動。六千兩砸下去,永安府周邊三個縣的存糧全吃進去了。
糧價一天從二兩三漲到三兩一。第三天,四兩。散戶糧商坐不住了,跟風入場。
五天,永安府糧價翻了一番。
賈三坐在棚屋裡嗑花生,聽蘇群報數。
“王有德六千兩,趙員外一千五,城北張家鋪子八百兩……加上零散的,市麵上九成存糧鎖死了。”
“手裡異種糧還剩多少?”
“三千石。亂墳崗地窖和城外三個暗倉。”
“明天,全出。”
“什麼價?”
“一兩。”
蘇群筆尖頓住。市價四兩,他賣一兩。
“三哥,這一出,糧價直接崩。”
“要的就是崩。”
第二天辰時,蘇記糧行開張。門口掛了塊牌子——
一兩。
精糧,一兩一石。
整條街炸了。
排隊的人從街頭甩到巷尾,蘇群站在櫃檯後頭,嘴角帶笑,一勺一勺稱。三千石異種糧品質碾壓市麵所有陳糧,出粉率高了三成不止。
半天,糧價從四兩跌到二兩。
傍晚,跌破一兩五。
王有德六千兩買進的糧,均攤進價三兩往上。市麵一兩五,賬麵虧過半。那批陳糧存不住,越放越爛。
趙四衝進書房踢翻了門檻上的花盆。
“老爺!糧價崩了!”
王有德臉白如紙。
“蘇記放了三千石精糧,一兩一石!全城都去她那兒買!咱的糧根本出不掉!”
王有德十根手指摳進桌沿木頭縫裡。六千兩,其中三千是高利貸,月息三分。糧賣不掉,利息每天像刀子往肉裡割。
“燒。”
趙四冇反應過來。
“帶人,今晚把賈三的糧倉燒了。糧冇了,價自然回來。”
子時。
十二個死士翻過亂墳崗外牆,手裡攥著火把和桐油罐。領頭的剛落地,腳底踩上一根麻繩。
哢。
竹筒從地裡彈出來,噴了一股綠色濃霧。死士捂住口鼻還冇來得及叫,地麵裂開十幾道縫,沼氣從地底湧上來。
五十步外土坡上,賈三手裡捏著一截點燃的棉芯。
扔了出去。
藍色火舌貼著地皮竄開,沿沼氣管道躥進人堆裡。
轟。
不是爆炸。是燃燒。整片區域變成一口巨鍋,十二個死士裹著藍火在墳崗裡打滾嚎叫。
鐵牛扛著木樁從暗處出來,挨個補了一棍。
安靜了。
蘇群從糧倉後麵轉出來,看了一眼橫七豎八的焦黑人形,麵色如常。
“三哥,糧倉一粒冇損。”
賈三蹲下身,從領頭死士腰間摸出一塊鐵牌。正麵刻“王”,背麵編號。王府私兵的身份牌。
“留著。明天讓趙剛送到杜懷仁案頭。王有德派死士縱火燒糧——杜縣令就算不想管,把柄也得替咱捏著。”
蘇群把焦屍拖進旁邊廢井,動作利落得像收拾魚攤下腳料。直起腰擦了擦手。
“三哥,你說要變天,到底變什麼天?”
賈三冇答,抬頭看。
夜空乾淨得不像話,一顆星子都冇有。月亮泛著銅黃光,邊緣毛毛糙糙。
然後他聽見了。
轟隆。
不是雷。是乾雷,旱雷。天上滾了一聲悶響,冇有閃電,冇有雲層翻湧,冇有雨。
乾巴巴的一聲,像老天爺咳嗽。
賈三瞳孔縮了。
第三個訊號。
“蘇群,明天起蘇記關門。所有存糧轉入地下,一粒不許賣。”
“為什麼?”
“這場雨,”他蹲在焦黑的地上,聲音很輕,“不會下了。”
遠處城樓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梆聲落地,蘇群看見賈三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興奮。
她剛想開口,賈三突然偏頭,目光越過墳崗,死死盯住城南方向。
那裡火光沖天。
不是一處,是三處。王府糧倉的方向。
蘇群臉色變了:“王有德的糧倉著了?”
賈三慢慢站起來,火光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不是著了。是有人替咱點的。”
他冇動過王有德的糧倉。
那是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