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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記糧行的門板被劈了。
不是一塊,六塊。差役掄著斧頭當街把招牌砍成兩半,木屑飛了蘇群一臉。
“奉杜縣令之命,蘇記糧行哄抬糧價、囤積居奇,即日查封!掌櫃的,跪下接令!”
領頭的班頭叫馬六,王有德的乾兒子,吃王家飯長大的。手裡捏著蓋了縣衙大印的封條,唾沫星子噴出三尺遠。
蘇群站在櫃檯後麵冇動。
鐵牛從後麵站起來,胳膊比馬六的腰還粗。馬六往後縮了半步,扯著嗓子喊:“賈三呢!叫賈三出來!杜縣令傳他過堂問話!”
賈三從糧倉後麵轉出來,手上沾著泥,身上那股糞味隔著五步都聞得見。
“傳我?”
“鎖了!”
兩個差役上來,鐵鏈子往賈三脖子上一套。鐵牛眼睛紅了,木樁子橫在身前。
“放下。”賈三回頭看了鐵牛一眼。
鐵牛不動。
“我說放下。”
木樁子落地,砸出一個坑。
賈三低頭彎腰,拖著鐵鏈子跟差役走了。經過蘇群身邊時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壓得隻有她聽得見。
“兩個時辰。”
蘇群的手攥著算盤珠子,指甲嵌進木頭裡。她冇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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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大堂。
杜懷仁穿著七品官袍坐在案後,驚堂木擺得端端正正。左邊站著師爺,右邊站著王有德——綢緞新袍,胸前繡著鬆鶴,比杜懷仁那身官補還體麵三分。
賈三被推進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鐵鏈子嘩啦響。
杜懷仁拍了一下驚堂木,底氣不足:“賈三!你可知罪!”
“小的不知。”
“你那蘇記糧行,以低於市價三倍的價格傾銷精糧,致使全城糧價暴跌,商戶虧損無數!此乃擾亂市場、禍亂民生之罪!”
賈三跪在地上,腦袋低著,嘴角彎了一點。
低價賣糧有罪。高價賣糧也有罪。歸根到底——礙了王有德的眼,就是罪。
“杜大人,小的就是個挑糞出身的莊稼漢,自家地裡種的糧食,賣便宜些讓窮人吃得起,犯了哪條王法?”
“大膽!公堂之上豈容狡辯?”杜懷仁又拍驚堂木,這回使了勁,手掌震得發麻。
王有德從旁邊踱過來,鼻子裡哼了一聲。
“賈三,念你在王府乾過幾天活,給你一條活路。異種麥的方子交出來,蘇記存糧全數移交王家代管。我替你跟杜大人說情,免你一頓板子。”
賈三抬起頭。
“王老爺,您昨晚糧倉燒了三座,眼下怕是比我更急吧?”
王有德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師爺咳嗽一聲,杜懷仁趕緊接話:“大膽刁民!來人,先打二十大板!”
兩個衙役架著殺威棒走過來。
賈三冇動。
“杜大人,動板子之前,煩請過目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鐵鏈子拴著手,動作慢得像老頭——掏出一封信。
信封上冇寫字。封口處壓著一方火漆。猩紅色。
杜懷仁端茶的手抖了。
火漆上刻著一個“嚴”字。
京城。權相嚴嵩之的私印。
“這……”
“嚴相爺上月派劉奉劉大人來永安府,親自見了小的。”賈三聲音悶悶的,每個字卻像鐵釘子釘進木板,“這封信是劉大人臨走時留下的。嚴相爺對小的那片試驗田極為看重,吩咐過——永安府上下,誰敢動小的一根汗毛,等同於打嚴相爺的臉。”
信是假的。
火漆是真的——從劉奉送來的帖子上刮下來的,賈三用蜂蠟重新封了口,嚴絲合縫。
杜懷仁哪裡分得出?他一輩子窩在永安府,連京城的城門朝哪邊開都不清楚。他隻認得那個“嚴”字。全大楚姓嚴的,能讓三品以上官員腿軟的,就一個人。
杜懷仁站起來,坐下,又站起來。額頭上的汗把官帽裡襯都浸透了。
“賈……賈三,你怎麼不早說?”
“小的粗人,不懂規矩。”賈三低著頭,鐵鏈子拖在地上刺耳得很,“杜大人要覺得板子該打,小的受著就是。回頭劉大人來了,小的如實稟報便好。”
杜懷仁膝蓋發軟。不是跪,是撐不住。他扶著案桌,看了王有德一眼——王有德的臉色比昨晚糧倉著火時還難看。
“解……解開鎖鏈!快解開!”
衙役手忙腳亂卸了鐵鏈子。賈三揉揉脖子上被鐵鏈勒出的紅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院子外麵的嘈雜聲傳進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幾百個。
縣衙大門被拍得山響。
蘇群站在最前麵,身後烏壓壓全是人——賣菜的、跑堂的、縫補婆子、泥腿子、拖家帶口的窮苦人。每個人手裡攥著一張紙。萬民請願書。
蘇群嗓子不大,喊出來的話卻把整條街都蓋住了。
“蘇記糧行低價售糧,救我等百姓於水火!杜大人若要封蘇記,便是要我們全城人活活餓死!我等願以身家性命為蘇記作保!”
幾百人齊齊跪下,黑壓壓一片。
杜懷仁的腿徹底站不住了。嚴嵩之的信頂在前麵,萬民請願堵在後麵。前有虎,後有狼。
“放……放人!蘇記糧行即日解封!本官一時受了矇蔽,冤枉好人,來人,把封條撕了!”
賈三彎腰行禮,轉身往外走。經過王有德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聲音很輕。
“王老爺,您那三座糧倉的火,查出來是誰放的了嗎?”
王有德牙咬得咯吱響,一個字冇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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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三出了縣衙大門。
日頭毒得晃眼。
他站在台階上抬頭——萬裡無雲,白花花一片,連一絲水汽都冇有。地麵的裂縫從腳下延伸到街尾。
街邊水井裡,打水的繩子垂下去,空桶碰底,悶響傳上來。
乾了。永安府最深的那口井,乾了。
蘇群擠過人群走到他身邊,臉上的汗把鍋底灰衝出幾道溝,露出底下白得刺眼的皮。
“三哥,城南城北六口井,今早全見底了。菜市口那口老井還剩半桶渾水,打上來全是泥漿。”
賈三冇接話,往前走了兩步。
街對麵老槐樹的葉子捲成筒,枝乾灰白,樹皮往外翻著皮。春天的樹,活成了深秋的樣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縣衙方向。杜懷仁和王有德還站在院子裡,一個擦汗,一個咬牙。
這兩個人還不明白,從今天起,銀子不值錢了。糧食才值錢。
而全永安府的糧食,九成在他手裡。
“蘇群,傳話下去。蘇記糧行即日起停止售糧,所有存糧封倉。對外隻說一句話——等下雨。”
“等多久?”
“等到他們跪著來求。”
蘇群點頭走了。
賈三站在空蕩蕩的街上,熱浪把遠處房屋扭成彎曲的影子。從袖子裡摸出那封假信看了看,蜂蠟封口已經被汗浸軟。
一次性的把戲,用不了第二回。
下一次,他需要真正的靠山。
身後響起腳步聲。不是鐵牛——鐵牛的腳步像擂鼓。這個人踩在碎石上,冇有聲音。
賈三冇回頭。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年輕,懶洋洋的,像剛睡醒。
“賈三爺,鄙人奉楚王殿下之命,請閣下移步一敘。”
賈三的手指捏著假信,慢慢攥緊。
楚王。皇帝的親弟弟。全京城都說他隻會聽曲玩鳥的荒唐王爺。
他的手,伸到永安府來了。
“楚王殿下,怎麼知道我的?”
黑衣人笑了一聲:“三座糧倉的火,您不想知道是誰點的嗎?”
賈三的後背僵了半息。
巷子裡的熱風灌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攪在一起。他緩緩轉過身——黑衣人腰間掛著一塊玉牌,玉牌背麵刻著半隻麒麟,斷口參差,像是從整塊玉上硬生生掰下來的。
另外半隻,在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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