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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奉的帖子,用王府的馬車送來的。
六個字——“明日午時,備方。”
賈三翻到背麵,通判衙門的火漆壓著角,沾了一點硃砂。上等辰砂,隻有京城帶來的官印才用得起這成色。
鐵牛啃著半塊冷餅湊過來:“三哥,啥意思?”
“嚴嵩之的狗,想吃我的糧。”
趙剛傳回的訊息拚得出全貌——劉奉到永安府第三天,先見通判,再見王有德,最後把帖子遞到亂墳崗。目的**裸:要異種麥的育種配方。
八百斤畝產的風聲捂不住。縣令知道了,通判知道了,通判背後站著嚴嵩之。一層層往上捅,捅到京城那隻老狐狸耳朵裡,不來人纔怪。
“給不給?”鐵牛問。
“給。”
鐵牛手裡的餅掉了。
“給他一份死方子。”
賈三從棚屋角落翻出一塊木板,蘸草木灰漿寫。寫得慢,一筆一畫跟刻碑似的。
配方是真的。每一味原料明明白白,發酵時間、土壤酸堿度、施肥間隔,全對。
唯獨底肥配比裡,多加了三倍生石灰。
生石灰遇水放熱,土溫驟升,菌群全滅。再配上大量未腐熟糞肥直接下地——燒根、燒苗、鹽堿回潮,三管齊下。
誰拿這方子種地,一季之內,良田變死地。
“三哥,你這不是給配方,是給毒藥。”
“他要吃,我還能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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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時。通判後衙。
劉奉三十來歲,瘦高個兒,青衫不掛品級,手指白淨修長,指甲修得比後院少奶奶還講究。桌上四碟菜一壺酒,排場不大,架子不小。
賈三被領進去,滿身糞漬短褐,菜香根本蓋不住那股味。兩個暗衛皺著鼻子退到廊下。
劉奉冇嫌棄,親手倒了杯酒。
“賈三?”
“小的在。”
“坐。”
賈三冇坐。彎著腰,木板舉過頭頂遞上去。
劉奉掃了一遍,眉頭挑了挑。身後幕僚湊上來看了半天,點頭。
“配方確真?”
“小的拿全家性命擔保。”聲音悶得像從褲襠裡擠出來的,“不過小的家裡人都死光了,這擔保也不值幾個錢。”
劉奉笑了。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銀票拍在桌上。
五百兩。
“嚴相爺賞你的。拿好了,彆聲張。”
賈三抖著手揣銀票,連磕三個頭,額角磕出血印。退出去時腰彎得跟蝦似的,差點絆在門檻上。
出了後衙,拐進巷子。
腰直了。
五百兩——夠買兩千石粗糧,夠武裝五十個鐵牛。嚴嵩之花五百兩買了張廢紙,等他發現配方有毒的時候,永安府早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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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子時。
王家地下錢莊,說是錢莊,其實就是廢棄當鋪改了門臉,地下挖了三尺暗窖,碼著王有德從糧鋪和私鹽裡洗出來的銀子。趙剛的情報——存銀約三千兩,四個家丁輪班看守,子時換防,空檔一炷香。
鐵牛扛著碗口粗的木樁蹲在牆根,呼吸壓進嗓子眼。
賈三摸出兩顆土製震天雷——硝石、硫磺、木炭碾碎壓實,油紙裹了塞進竹筒,引線是蘇群從廚房偷來的棉芯搓的。炸不死人,動靜管夠。
換防空檔,後門冇閂。
賈三推門,打盹的家丁剛睜眼。
鐵牛的木樁掄過去,風聲都來不及響。後腦勺捱了一下,人軟在地上。
第二個從裡屋衝出來,攥著樸刀。鐵牛側身躲過刀鋒,反手一樁搗在胸口。肋骨斷裂的脆響,在暗室裡格外刺耳。
四個家丁,前後冇超過二十息。
“三哥,這幫貨不經打。”
“少廢話,搬銀子。”
五十兩一錠,刻著“永安號”私印,碼得整整齊齊。賈三冇全拿——拿了一半,一千五百兩。剩下的原封不動,家丁綁了塞嘴擺回原位。
全搬乾淨,王有德會發瘋,瘋狗咬人不看方向。留一半,他先疑心家賊,內部查上十天半月——夠了。
銀子分六份。鐵牛背四份走北門小道,賈三挑兩個糞桶,銀錠藏在桶底假屎下麵,大搖大擺走正街。巡夜衙役捂著鼻子離八丈遠,看都不看。
糞桶,是這世上最好的保險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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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蘇群在城東窄巷接貨。粗布襖裙,婦人髻,臉上抹了鍋底灰,活脫脫一個賣菜婆娘。
“三哥,鋪子談下來了。月租六兩,押三付一。掌櫃是酒鬼,我塞了他兩壺燒刀子,契書昨天畫了押。”
“招牌?”
“蘇記糧行。”她低頭整理銀錠,手指翻飛,“頭三天精糧六折賣。用咱們的出粉率算,六折還有兩成淨利。搶完周邊三家鋪子的客,第四天恢複原價。”
半年前,這丫頭連賬本都看不懂。
“還有件事。”蘇群聲音壓下去,“昨天我去內院送被褥,路過地窖口,聞見鹹腥味。不是醃菜——是私鹽。趴窗縫看了一眼,少說兩百擔,袋子上糊著'王記麪粉'封條。”
兩百擔。大楚律,私販十擔以上斬立決,百擔以上抄家滅族。
“彆聲張。讓趙剛把訊息遞給城南趙員外。”
“他跟王有德不是死對頭?”
“就是要他知道。”
蘇群愣了一息,嘴角翹了一點。眼睛裡有刀光。
趙員外不會舉報。他會囤著這條命根子,等最好的時機——要麼捅出去,要麼拿來跟王有德談條件。
兩條惡狗互咬,賈三坐旁邊看。誰贏都得掉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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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記糧行開張頭一天,門檻快被踩斷。六折精糧的訊息傳遍半條街,蘇群站在櫃檯後頭,一勺一勺稱糧,嘴裡喊著“足斤足兩,概不短秤”。
半年前井沿邊凍得發抖的浣衣丫頭——誰認得出來?
傍晚收攤,蘇群撥完算盤,臉上的笑收了。
“趙剛出事了。錢莊少了一千五百兩,王有德審了他兩個時辰,扒衣裳搜身,搜出三兩碎銀——上月咱們給的跑腿費。”
賈三剝花生,手冇停。三兩碎銀說明不了什麼,王府上下誰冇幾兩私房?王有德疑心病犯了,見誰都像賊。
內部一亂,外麵的口子就鬆。
“蘇群。”
他從懷裡摸出小瓷瓶丟過去。
“凍瘡膏。獾油摻的,睡前塗。”
蘇群接住,低頭看自已的手。指節粗大,關節紅腫,裂口結痂又裂,反反覆覆,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等糧行上正軌,你就不用再洗衣服了。”
“三哥,我不怕洗衣服。”
她頓了頓。
“我怕你哪天突然不在了。”
賈三冇接話。滅燈,推門,走了。
巷子裡夜風灌進來,帶著焦糊氣和遠處的馬蹄聲。
兩條街外,王府書房燈火通明。王有德坐在賬簿前,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趙四滾進來,膝蓋磕在門檻上,顧不得疼——
“老爺!地窖的鎖被撬了!鹽袋子少了三袋!”
茶盞碎在地上。王有德盯著滿地碎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話:
“……把趙剛給我綁回來。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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