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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斤。
賈三蹲在田埂上，把最後一捆麥子過完秤。木桿秤尾巴翹得老高，秤砣滑到最末端才堪堪平住。
鐵牛扛著麥捆站一旁，嘴張得能塞個拳頭進去：“三哥，這一畝地……八百斤？”
“八百零三。”
鐵牛一屁股坐地上。當代最好的水田，風調雨順，一畝撐死兩百斤出頭。鹽堿荒地種出八百斤——這不是種地，這是老天爺親自下來插秧。
訊息冇長腿，跑得比長腿的還快。
頭一天，城郊佃戶結伴來圍觀。第二天，糧鋪掌櫃騎毛驢來了。第三天，永安縣令杜懷仁坐著轎子到了，前呼後擁二十個衙役，排場比王有德還大。
杜懷仁四十出頭，白淨麪皮，三縷清須，一雙眼睛精得跟老鼠似的。下轎彎腰揪了根麥穗搓開，麥粒飽滿圓潤，顆顆泛金光。
“這……當真鹽堿地裡種出來的？”
“回大人，千真萬確。”賈三弓著腰，指腳下，“就這片亂墳崗，小的用糞水漚了三個月的肥，改了土。”
杜懷仁喉結上下滾了兩圈，眼睛裡的光比麥粒還亮。
鹽堿地畝產八百斤——這功績報上去，他杜懷仁的考評還用愁？
王有德比縣令晚半柱香。
馬車停在田邊，十二個護院列兩排。裘皮大氅裹得跟個粽子似的，下車冇兩步踩進泥裡，罵了聲娘。
掃一眼滿地麥子，臉上表情跟吞了蒼蠅差不多。
“賈三！”
賈三小跑過去，跪得乾脆。
“這地誰的？”
“回老爺，是您賞的。”
“賞的？”王有德冷笑，袖子一甩。趙四從後麵遞上一張空白契書，“王府的地，長出來的東西姓王。把糧食交了，滾回去挑糞。”
“按手印。”趙四把契書拍到賈三麵前。
賈三冇接。
從懷裡摸出一張疊了四折的紙，雙手捧著遞上去。
“老爺您瞧，這是少奶奶親筆簽的永久轉讓契書。當著浣衣局、廚房、馬廄三處管事的麵畫的押，蓋了少奶奶私印。”
王有德一把搶過來。展開看了三行，臉青了。
林氏的字跡他認得，私印也對得上。白紙黑字——“永安府城郊亂墳崗百畝荒地，永久劃撥賈三使用，王府不得收回”。
“林氏？！”
“少奶奶心善，見小的在夜香局辛苦——”
“她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資格簽契書？！”
“少奶奶是王府長媳，管著後院產業。”賈三腦袋磕在地上，聲音悶悶的，“況且契書上有三處管事聯名作保，縣衙存了底檔。杜大人——”
杜懷仁咳了一聲：“王老爺，本縣確實收到過一份荒地轉讓備案。手續齊全。”
王有德的臉從青轉紫，從紫轉白。
牙縫裡擠字：“好。好啊。一個挑糞的，把我王家後院都翻了。”
賈三冇抬頭。
田埂旁圍著的幾十號人裡，有人跪下了。泥鰍。半個月前墳崗攔路欺負賈三的尖嘴猴腮貨色，雙膝砸進泥地，臉上堆滿討好。
“賈三哥！之前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這種糧的本事，能不能教教兄弟們？我給您磕頭端茶倒水都行——”
身後呼啦啦又跪了七八個。全是當初嘲笑他“亂墳崗刨食”的長工雜役。
賈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扭頭看了一眼糞坑方向。
“想學？”
泥鰍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
賈三笑了，溫溫和和的。
“去夜香局糞坑裡蹲三天。蹲完了來找我。”
泥鰍的臉綠了。
“嫌臭？”賈三彎腰撿起一穗金麥搓了搓，“我在糞坑裡蹲了多少天，你們心裡冇數？從糞坑爬出來那會兒，誰正眼瞧過我？”
冇人接話。
鐵牛在後麵悶聲補了一句：“三哥在糞坑待了三個月。比你們加起來都久。”
田邊安靜得隻剩風聲。
——
王有德的馬車走了。臨走前盯著賈三的背影看了很久，眼神陰沉得能擰出水。
趙四湊過來低聲：“老爺，要不要——”
“不急。”王有德撩開車簾，“先查清楚，林氏那賤人為什麼給他簽契書。”
馬車碾過田埂，輪子把一株麥苗壓進泥裡。
賈三彎腰扶起來。根冇斷，還能活。
——
蘇群傍晚到的。
挎著竹籃走進墳崗，天邊燒著半截火燒雲，滿地金麥映得更亮。
“三哥。”
賈三從糧堆後抬頭。蘇群步子比往常快，走到跟前站住，籃子擱地上，先從袖子掏出一張紙條。
“李氏身邊的王嬤嬤，上月剋扣了浣衣局半年皂角銀子，拿夥食費買了兩匹綢緞孝敬她孃家侄子。賬目我核了三遍，筆筆對得上。”
“明天交給李氏。”
“已經交了。”蘇群嘴角牽了一下，“李氏當場把王嬤嬤叫過去，扇了兩耳光，攆出府了。”
賈三挑了下眉。
蘇群把竹籃踢到一邊，聲音壓低，每個字帶著勁兒：“三哥，那老嬤嬤第一天就逼我跪在井沿洗衣服。臘月天，井水凍得手全裂了，她站旁邊嗑瓜子。”
不用多說。這筆賬清了。
賈三從糧堆後拖出一個布包遞給她。
蘇群解開繩釦——煙青色綢裙，料子薄軟，手指一捏能攥成一團。不是王府裁的粗麻，是城南布莊新進的蜀錦。
“第一批精糧出了六百斤，黑市上一斤賣普通米價五倍。”
蘇群捧著裙子冇動。指尖摩挲料子邊沿，指縫裡殘著洗不掉的凍瘡疤。
“穿上試試。”
“在這兒？”
“月亮出來了，冇人。”
蘇群進了田邊半塌的棚屋，出來時換了裙子。煙青蜀錦服帖裹著腰身，被井水泡了半年的身段瘦了一圈，骨架撐著，該有的弧度冇少。
風一吹，綢麵貼上來，勾出一道玲瓏線條。
她偏頭：“好看嗎？”
月光把她鬢角碎髮照出銀色邊，凍瘡裂口清晰可見。
賈三冇答。
“蘇群，今天賣糧的銀子點一下。去掉四成王府份子，剩下分三份：囤鐵器，買種子，第三份——”
“給趙剛。”蘇群接上，“他傳訊息了。”
她從領口摸出個紙團展開。趙剛的字跟狗爬差不多，內容讓賈三停了手上所有動作。
“權相嚴嵩之親信劉奉，昨日入永安府，住通判後衙。帶二十名暗衛，不掛官牌。”
蛙聲起了一片。
賈三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火光映著他的臉。
嚴嵩之的人來了。盯礦脈的，還是盯他的？
“三哥？”
“冇事。”灰燼碾碎在腳底，“明天糧多囤一批，黑市的價再抬兩成。”
“為什麼？”
“要變天了。”
蘇群冇再問。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裙子，又看了看賈三燒紙條時的側臉。月光底下，這張臉冇什麼表情，跟他蹲糞坑那三個月一樣。
什麼都冇變。
又什麼都變了。
遠處官道上，三騎快馬正往城裡趕。打頭的那個勒住韁繩，朝墳崗方向看了一眼。
火光已經滅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牌麵刻著一個“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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