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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的主人,是個餓瘋了的傻子。
賈三發現身後有人跟著時,手已經摸上袖子裡那片沾了硫磺的油布。腳步放慢,右手捏著根削尖的木棍——白天刨地順手留的。
月光從雲縫漏下來,把身後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兩米高,肩膀寬得像扇門板,站在枯樹底下跟頭牛似的。
王府護院裡那個綽號“鐵牛”的憨貨。飯量頂三人,上月被趙剛踢出護院,發配雜役房劈柴。原因簡單——吃太多,養不起。
“出來。”
鐵牛從樹後走出來,手攥著半截啃剩的樹皮,嘴角沾著木屑。
一個月前虎背熊腰的壯漢,瘦成竹竿上掛件衣裳。腮幫子癟進去,顴骨高高凸起。
“賈三哥,你……你是不是在種地?”聲音悶得像從罐子裡傳出來,“我看見你往溝裡灌糞水,還挖了棵苗子揣懷裡。你要是能種出糧食……能不能分我一口?我三天冇吃東西了。”
賈三打量他。骨架子大得嚇人,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出血口。餓成這樣還能跟了兩裡地冇被髮現——這體力底子,是塊好料。
“跟我走。”
夜香局棚屋裡,賈三從牆縫摸出油紙包。兩塊雜糧餅,蘇群前天偷偷塞來的,一直冇捨得吃。
鐵牛盯著餅,眼珠子不轉了。
“吃。”
兩塊餅塞進嘴,連油紙上碎渣都舔乾淨,噎得直翻白眼,錘著胸口往下嚥。灌了半碗涼水,抬頭,眼眶通紅。
“賈三哥,你要我乾啥都行。”
“明天跟我去亂墳崗刨地。你在護院待了多久?”
“四年。”
“趙剛手底下的人,都認識?”
“五十二個護院,誰跟誰不對付,誰偷過東西,誰跟哪個丫鬟睡過——”
“夠了。”賈三拍了拍他肩膀,“從明天起,飯我管。”
鐵牛咧嘴笑了,憨得讓人牙疼。
——
訊息在府裡傳開,冇用三天。
“那個挑糞的賈三,在亂墳崗種地呢!”
“那片毒土連草都長不活,種個屁!怕不是餓昏頭了。”
全府上下等著看笑話。
半月後,蘇群送來第二條訊息,紙條卷在臟衣領子裡。
“後院種子庫有一批上等冬麥種,掛李氏名下。賬上三十石,實存二十二石,差額是周德發生前倒賣的。我從賬目縫隙截了八鬥,用陳年碎麥替換,賬麵對得上。種子藏在浣衣局後院第三口缸底。”
賈三燒了紙條,嘴角牽了一下。這丫頭學得比預想中快。
當夜,他和鐵牛把八鬥種子扛到墳崗。溝裡糞水發酵半月,表麵結了層灰白菌膜。賈三蹲下聞了聞——酸味濃鬱,pH降到六左右,正好。
變異麥苗單獨育在溝邊,碎骨粉圈了小圃。八鬥冬麥種撒進漚過的新土,覆上腐殖質,澆透發酵液。
鐵牛乾活不惜力,一個人頂五個,指哪刨哪。唯一讓賈三頭疼的——這貨乾完就餓,餓了就眼巴巴看著他,跟條大狗似的。
一個月後,亂墳崗炸了鍋。
不是沼氣炸的,是糧食。
那片所有人斷言“連草都長不活”的鹽堿毒土上,齊刷刷冒出半人高的麥苗。綠得紮眼,密得插不進手指,臘月寒風裡挺得筆直,葉片掛著霜花,一棵冇倒。
最中間那株變異麥——齊腰高,莖稈粗如筷子,頂端吐出淡金色穗子。
臘月。吐穗。
城郊的老農看見,腿一軟跪了。
“神種……這是神種啊……”
訊息壓不住。佃戶來看稀奇,糧鋪掌櫃派人打探,連府衙師爺都騎著驢顛過來了。
賈三不慌。算準了這一天。
——
王有德來的時候,帶了十二個護院。
裘皮大氅裹得嚴實,走到田邊彎腰揪了根麥苗聞了聞,又搓了一穗變異麥。漿液滲出來,臉色變了三變。
“賈三!”
賈三從田裡鑽出來,滿腿泥巴,彎著腰小跑過去。“老爺!”
“亂墳崗怎麼種出這種東西?”
“回老爺,小的用糞水漚肥,試著撒了點種子,冇想到——”
“冇想到?”王有德把穗子往地上一扔,“這是王家的地,上麵長的東西姓王。從今天起,地收回。”
趙四跟上來,手裡拿著空白契書。“按個手印,以後老實回去挑糞。”
賈三跪下,額頭貼著凍土,背彎得跟蝦米一樣。
聲音冇抖。
“老爺,小的有一事不明。”
“說。”
“王府六處糧鋪,每月進貨三千石,實際流水一千八。差出來的一千二百石走通判衙門暗道,以'軍需調撥'之名低買高賣,利潤三七開。這事要讓巡按禦史聽見,通判大人保不保得住,小的不敢講。但老爺六處鋪子加上這座宅子,夠不夠抵罪——小的算過,不夠。”
風停了。
王有德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乾淨。
賈三額頭貼著地,聲音悶悶的,像從土裡傳出來。
“小的隻想種地,求老爺賞口飯吃。這片荒地王府看不上,小的替您打理著,出了糧頭一份孝敬老爺。這不比收回去長草強?”
“你怎麼知道糧鋪的事?”
“小的倒夜香時,什麼都往耳朵裡鑽。”
死一般的沉默。趙四往前湊了半步,被王有德一個眼神釘回去。
“……糧,五成歸王府。”
“三成。”賈三腦袋又往下磕了一寸,“老爺,小的還要養活鐵牛那幾張嘴。三成已是全部家當。”
“四成。少一粒都彆想。”
“……謝老爺賞。”
馬車走遠了。賈三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鐵牛從麥田後探出腦袋:“三哥,你說的那些數……真的?”
“每個字都真的。”
“不怕他殺你滅口?”
“他殺不起。”賈三看著遠去的車影,“我死了,這些數字會出現在巡按禦史案頭。他賭不起。”
——
傍晚,蘇群挎著竹籃子來了。藍布巾墊著幾個窩窩頭、一小碟醃蘿蔔——廚房灶下撿的邊角料。
兩人坐在墳崗最高的土坡上。夕陽把麥苗染成暖金色,風吹過去一浪一浪的,好看得不像這個世道該有的東西。
蘇群靠著他肩膀,身上有皂角味,手指上洗不掉的凍瘡裂口。鬢角彆了朵不知從哪摘的乾花。
“三哥,我們……是不是快有家了?”
賈三看著那株變異麥的金色穗頭在風裡搖,伸手把她鬢角的乾花理了理。
“快了。”
蘇群把臉埋進他肩窩,悶悶笑了一聲。笑完板起臉,從袖子掏出個紙包塞過來。
“硝石。賬房庫房角落掃出來的。”
三兩左右。加上之前從糞池沉澱物裡提的那些,夠做兩斤粗製黑火藥。不多,扔在田邊當絆雷,夠炸瞎幾個不長眼的。
天黑了。
田中央的變異麥穗頭開始灌漿,月光下飽滿麥粒泛著詭異金光。幾十隻飛鳥不知從哪來的,在穗頭上空盤旋,叫聲尖銳。
臘月天,灌漿,金色麥穗。
賈三蹲在田埂上,心跳在加速。
這批糧一熟,整個永安府都會瘋。
墳崗入口的官道上,一匹快馬往城裡趕。騎馬的人穿著通判衙門皂衣,腰間掛著火漆信筒。
賈三眯起眼。那信筒的封漆是紫色的——六百裡加急專用。
發往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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