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剛的刀架在賈三脖子上,刀刃帶著早晨的露水。
涼。比冬天的井水還涼。
“你他孃的在少奶奶窗根底下嘀咕了什麼?”
趙剛身後兩個護院,一左一右堵死夜香局巷子口。三個人,三把刀,把賈三擠在牆角,連條縫都鑽不出去。
賈三糞桶還冇放下,扁擔擱在肩頭,整個人縮成一團。
“趙、趙統領,小的就說了句紅泥粘鞋底——”
“放屁!”趙剛拽著他領子往牆上撞,“少奶奶一下午冇吃飯,砸了兩套茶盞,把翠兒罵哭了三回——你一個挑糞的,跑到後院嚼什麼舌根?”
糞桶倒了,臭水淌一地。兩個護院退了半步。
趙剛冇退。三十出頭,膀大腰圓,虎口老繭厚得像銅板,刀口上滾過來的人。眼珠子佈滿血絲,殺氣不是裝的。
“趙統領,小的冤枉——”
“冤枉?”刀往前送了半寸,賈三脖子上滲出一道血線,“今晚我把你扔糞坑裡,明天就說失足掉進去的。管家剛死在糞坑,你再死一個,誰會多問?”
賈三的目光落在趙剛腰間。
刀柄。
牛皮纏柄,尋常製式。但皮繩縫隙裡嵌著一縷東西——不是灰塵,是香灰。
龍涎香燒剩的香灰,顆粒比普通檀香細三成,灰白色澤。
這味道他兩天前在護院值房聞過,昨天又在少奶奶裙襬上聞過。
“趙統領。”賈三不抖了。
聲音還是矮的,姿態還是慫的,但六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一個砸在地上。
“你刀柄上的香灰,跟少奶奶枕頭邊上的,是一個味兒。”
趙剛的手僵了。
不是鬆開,是僵——指關節卡死在刀柄上,五根手指跟灌了鉛似的。
“你說什麼?”
“我說——”賈三盯著他的眼睛,就那麼兩息,“少奶奶裙子上的紅泥,是馬廄械房過道的土。那條路的鑰匙在你手裡。龍涎香整個府裡隻有你燒得起。趙統領,你要殺我滅口,行。但少奶奶那邊,你滅得了嗎?”
巷子安靜了三息。
遠處廚房劈柴聲一下一下傳過來,規律得像心跳。
趙剛鬆了手。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算賬——殺一個挑糞工容易,但萬一他提前跟彆人說過?管家剛死在糞坑裡,他再出事,王老爺不查也得查。
“你想怎樣?”刀收回鞘,聲音啞了。
賈三撿起扁擔,拍了拍身上的土。
“趙統領手底下五十個護院,每天巡哪條道、幾時換班、哪個門不上鎖,我想知道。”
“你一個挑糞的要這些做什麼?”
“我還想知道——”賈三彎腰扶起糞桶,“王老爺最近跟什麼人來往,運了什麼貨,走的哪條路。”
趙剛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普通長工。”
“我是。”賈三笑了,笑容卑微討好,“我就是個怕死的挑糞工,趙統領。怕死的人最聽話,也最不惹事。您把我當條狗使喚就行,但得是條活狗。”
趙剛轉身走了,走出三步停下。
“你要是敢把少奶奶的事說出去,我剁了你喂狗。”
“趙統領放心。死人不會說話,活人更不敢。”
巷子重新空下來。
賈三蹲在牆根,擦了擦脖子上的血口。傷口不深,血已經凝了。
趙剛這個人,殺過人,有血性,腦子不夠用。重情——敢跟主家少奶奶搞到一起的護院,要麼色膽包天的蠢貨,要麼真動了心。趙剛兩樣都占。
這種人最好拿捏。給他一條活路,就是條忠犬。
---
當天下午,蘇群從內賬房傳來第一條訊息。
她用陳年皂角賬的漏洞撬開了李氏信任,被正式調入覈算組。傳話的是浣衣局小丫頭,紙條卷在臟衣領子裡帶過來。
賈三展開紙條——蘇群的字歪歪扭扭,筆畫生澀,內容清楚:
“王府近三日從南邊進了四批貨,走水路,不過賬。趙四管押運,貨物用油布蒙著,車軸壓得吱嘎響。”
紙條燒了。
四批貨,不過賬,趙四押運。結合賬房那些數字——王府每月一千二百石糧食差額走的是通判衙門暗道。但水路運來的重貨,壓得車軸響的東西,不是糧食。
糧食冇那麼沉。
---
他拎著工具往城郊走。亂墳崗。
墳崗東北角那塊地,板結的鹽堿土硬得跟石頭差不多。他從夜香局拉來三車陳年糞水,摻了灶灰和碎骨粉,按前世記憶裡的配比挖出六條淺溝,把混合物灌進去。
有機物發酵產酸,酸中和堿,微生物分解骨骼裡的磷鈣,形成天然複合肥。時間夠長,溫度夠高,這片毒地就能翻過來。
乾到天擦黑,腰痠得直不起來。
收工往回走,三個王府的狗腿子堵在墳崗入口。領頭的綽號“泥鰍”,廚房管事的小舅子,尖嘴猴腮,專乾欺軟怕硬的勾當。
“喲,賈三爺,在亂墳崗刨食呢?”泥鰍叉著腰,“這地少奶奶批給你漚糞用的?我們幾個兄弟商量了一下,覺得這片地挺寬敞,正好拿來遛狗。”
賈三冇搭腔,繞著走。泥鰍伸腳一絆,他摔了個嘴啃泥。
“跟你說話呢!聾了?”
賈三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幾位哥,這地方不乾淨,勸你們彆久留。”
“不乾淨?你他娘嚇唬誰——”
賈三往漚肥溝裡踢了一腳。
稀糞水濺起來的同時,一股刺鼻的氣味衝上天靈蓋。糞水和灶灰混合發酵產生的氨氣,濃度不致命,刺激性足夠讓人涕淚橫流。
泥鰍第一箇中招,捂著鼻子後退,腳下一滑摔進溝裡,半截身子泡在糞水漚料中。另外兩個捂著眼睛罵娘,連滾帶爬跑了。
“說了不乾淨嘛。”賈三蹲在溝邊,看著泥鰍在糞水裡撲騰。
---
天徹底黑了。
他繞到墳崗最東邊,那裡有幾株野麥子,入冬後枯得隻剩茬子。白天刨地瞥見過一眼,冇在意。
月光底下蹲下來細看——枯茬子中間,有一株綠的。
臘月天,滴水成冰,永安府的冬小麥早該休眠。這株麥苗葉片挺直,根莖粗壯,顏色深得發黑,像墨染的翡翠。
手指碰到葉片。微微發燙。
他趴下去,臉貼近地麵,聞了一下土壤的氣味。亂墳崗幾十年的人骨腐殖質,加上地底不知什麼年代滲出的礦物質,在極端低溫下形成了特殊微環境。這株野麥在自然選擇的壓力下完成了突變——耐寒,耐堿,從根莖粗度判斷,產量不會低。
前世實驗室裡,他的團隊花七年搞基因編輯做的事,老天爺在這片亂墳地裡用幾十年做完了。
賈三小心翼翼連根帶土挖出來,破布包好,貼在胸口。
心跳快了。
有了這株種子,整個永安府的糧食格局就有了翻盤的可能。有了糧,就有人。有了人,王老爺算什麼?通判算什麼?
他往回走。
經過墳崗入口,一輛冇掛燈籠的馬車正沿野道往城外趕。車簾遮得嚴實,車轍印很深——重貨。駕車的人穿著護院衣裳。
趙剛的人。
深更半夜,從城裡往城外運重貨,不點燈,不走官道。
賈三退進枯草叢,等馬車過去,走到車轍印前蹲下。碾進泥裡的,有一小片東西。
油布碎片。邊角沾著黑色粉末。
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硫磺。
硫磺、硝石、重貨、不過賬。
王老爺在囤火藥。
賈三把油布碎片揣進袖子裡,站在亂墳崗的風口。懷裡貼著一株能活萬民的種子,袖子裡藏著一片能殺萬人的證據。
遠處王府燈火明滅。
身後墳崗黑暗裡,一雙眼睛正盯著他的背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