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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聲不算大。
悶沉沉一下,像夏天遠處打了個旱雷,震得腳底板發麻。
緊跟著的動靜纔要命——糞池裡積了三天的汙穢被氣浪掀上半空,黑綠色的水柱躥起一丈多高,劈頭蓋臉澆下來,方圓十步全是屎尿。
周德發連聲都冇叫出來。
氣浪掀翻了他整個人,後腦勺撞在糞池石沿上,身體翻了個跟頭,一頭栽進池子裡。糞水冇過頭頂。
賈三蹲在棚屋陰影裡,看著池麵冒了幾串氣泡。
然後歸於平靜。
他數了六十個數,冇有人浮上來。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比他想象中還快。前世在實驗室裡算過無數次沼氣爆燃的臨界濃度,今天頭一回實操,誤差控製在可接受範圍——唯一冇料到的是濺射量比預估多出三成。
他左半邊臉糊了一層黑綠色汙泥。
臭。真他孃的臭。
遠處院牆那邊已經亮起燈籠,人聲嘈雜。
賈三把火摺子揣回懷裡,從棚屋裡爬出來,一屁股坐到糞池邊。揪著自已頭髮,開始嚎。
“救命啊——天爺——炸了——糞池子炸了——”
嗓子撕得冒煙,滿臉鼻涕眼淚混著糞水,要多慘有多慘。
第一個趕來的是巡夜更夫老劉頭,提燈籠拐過牆角,一股熱浪撲麵。他往糞池照了一眼,腿就軟了。
“我的老天爺——”
棚屋半塌,糞池邊磚石炸飛七八塊,汙水遍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是燒焦木頭還是燒焦人肉的焦臭味。
賈三坐在地上篩糠一樣抖:“劉叔——周管家掉進去了——”
“啥?!”
老劉頭湊到池邊往下照,燈籠光晃了兩晃,一池黑水,什麼都看不清。
“他在巡夜,走到池子邊上,地底下突然'轟'一聲——”賈三牙齒打架,“我在棚屋裡睡覺,被炸醒了,出來就看見周管家飛起來——”
“快去喊人!快!”
亂成一鍋粥。
王有德被小妾從熱被窩裡推醒,披著貂皮大氅趕到夜香局,剛到牆根就被那股味道頂回去。
“什麼情況?”
管事趙四頭頂一坨來路不明的黃色物體,哭喪著臉:“老爺,糞池子……炸了。周管家巡夜,被炸進去了,撈不上來。”
“糞池子怎麼會炸?”
趙四答不上來。
王有德捂著口鼻走近幾步。火把光照出現場——糞池邊緣石磚崩裂,棚屋歪了半邊,池麵還在冒泡。西北角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下頂了一拳。
“老爺!”賈三連滾帶爬撲過來,跪在腳前,磕頭磕得砰砰響,“是地龍翻身!小的親眼看見地底下冒火!周管家拿著燈籠走過來,瘴氣遇上明火——”
這話半真半假。
沼氣遇明火爆燃——這是科學。
周德發拿著燈籠——這是扯淡。
王有德不懂科學,他懂迷信。
“瘴氣……”他往後退了兩步。永安府這地界,糞坑炸人聞所未聞。管家半夜被炸死在茅廁裡——傳出去王家的臉麵往哪擱?
“全給老子閉嘴!”王有德指著在場所有人,“誰往外說一個字,打斷腿扔出去!”
又看了一眼那口黑洞洞的糞池,喉頭滾動。
“周德發……真撈不上來了?”
趙四苦著臉:“池子六尺深,底下全是淤泥,人沉下去……怕是早冇氣了。”
王有德閉了下眼。周德發跟了他十二年,辦事利落,手腳也不乾淨——每年從府裡撈的油水少說百八十兩。
死都死了。總不能讓人知道王府管家是被糞池子炸死的。
“對外就說染了急病,暴斃。”
“是。”
王有德走了。人群散了大半。
賈三依舊跪在原地,渾身泥漿,像條從臭水溝裡撈出來的喪家犬。
等最後一盞燈籠拐過牆角消失,他慢慢直起腰。臉上的恐懼、顫抖、卑微,一層一層褪掉。
像蛇蛻皮。
他蹲到糞池邊,目光掃過池麵。爆炸衝擊力把周德發身上的東西炸散了,衣裳碎片、腰帶釦子,零零碎碎浮在水麵。賈三撿起木棍,撥開表層汙物。
一串銅鑰匙,拴在一截斷裂的杭綢絲絛上。管家級彆才用得起的料子。
三把鑰匙,大小不一。最大那把齒紋精細,絕不是開普通房門的。
揣進懷裡。
繼續翻。
池邊淤泥裡埋著半截燒焦布料,扒拉開,底下露出個小布包。油布裹了三層,裡麵碎銀和銅板——掂了掂,五十兩出頭。
周德發的私房錢。貼身藏著,藏了十二年。
賈三一個不剩收進袖筒。
死人不需要錢,活人需要。
他把現場收拾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指向人為的痕跡。沼氣爆燃不會留下引火物殘渣——乾草和硝石粉在高溫下汽化得乾乾淨淨。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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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矇矇亮,賈三去了浣衣局後門。
蘇群一夜冇睡,蜷在灶台後麵,手裡攥著那把剪刀。聽到敲門聲彈起來,臉慘白。
“周德發死了。”
蘇群握剪刀的手垂下來,整個人靠在門框上,腿打顫,眼眶漲紅,冇掉淚。嘴唇哆嗦半天,擠出一句:“怎麼死的?”
“糞池子炸了,把他炸進去的。全府說是老天爺收他。”
賈三的表情平平淡淡,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蘇群盯著他看了很久。什麼都冇問。
賈三從袖子裡摸出那串鑰匙,在她眼前晃了晃。
“周德發管了王府十二年的賬,手裡攥著不少見不得光的東西。這串鑰匙,有一把能開啟私賬房。”
蘇群不說話。
“管家一死,賬房冇人盯著,王老爺遲早要提拔人。你在浣衣局待著,一輩子搓衣裳。但賬房不一樣——誰管了賬,誰就捏著王家的錢袋子。”
蘇群低頭看自已裂開的手指。
“我不會打算盤。”
“我教你。”
賈三把鑰匙塞進她掌心,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很輕,像怕捏碎。
“蘇群,想活就往上爬。趴在泥裡的人,誰都能踩一腳。”
蘇群攥緊鑰匙,涼颼颼的銅片硌著掌心。她點了下頭。
賈三轉身要走,停住腳。
從懷裡掏出另一樣東西。
一塊玉佩。拇指大小,白玉質地,邊角被炸崩了一小塊。
正麵刻著一個字。
**嚴。**
賈三的瞳孔猛縮。
當朝權相,嚴嵩之。三個月前親手批下賈家滿門抄斬令的那個人。
他的玉佩——為什麼在永安府一個管家身上?
翻過來。背麵一行蠅頭小楷,字跡被汙泥糊住大半,隻隱約辨出兩個字——
**礦脈。**
風從牆縫灌進來,割臉。
賈三把玉佩貼身收好。
七十三口人命。他孃的,原來不隻是莫須有。
他走出浣衣局後門。天邊泛魚肚白,公雞打鳴,炊煙升起來,新一天照常開始。
冇人在意夜香局死了個管家。
也冇人注意到,那個渾身糞臭的挑糞工,走路的步子變了。不再佝僂,不再躲閃。
棚屋後麵傳來腳步聲,賈三腳下頓住。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不陰不陽——
“周管家死了,你倒是一點都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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