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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發要蘇群今晚侍寢。
這話是隔壁院子的錢嬤嬤說的,中氣十足,半個西院都聽見了。
賈三從稻草堆裡坐起來,呼吸平穩,心跳卻快了三拍。不是怕,是在算。
王府夜香局緊挨著西北角廢馬棚,馬棚再過去就是浣衣局後院。三道院牆隔開三個世界——糞臭、馬騷、皂角水味。中間那道牆根下有條狗洞,白天挑糞路過他量過,剛好能鑽過一個人。
他摸黑翻出柴房,沿牆根走了二十步,皂角水的味道鑽進鼻子。
浣衣局的燈還亮著。
蘇群蜷在灶台旁邊,抱膝坐著,十根手指腫得跟胡蘿蔔似的,指縫裡的裂口結了暗紅的血痂。旁邊擱著半塊雜糧餅,咬了一口放下了——嘴唇凍裂,嚼東西都疼。
外麵有響動。
她渾身一激靈,抄起灶台邊的火鉗就往角落縮。
“是我。”
賈三的聲音從窗縫裡鑽進來,壓得極低。
蘇群愣了兩息,放下火鉗,繞到後門拔門閂。門一開,冷風裹著雪粒子灌進來,門口站著那個白天跪在雪地裡賣身的男人。
一身糞臭。蘇群冇躲,也冇捂鼻子。
“你怎麼來了?被人看見要挨板子。”
“周德發今晚要你去他屋裡。”
蘇群拔門閂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像被人攥著脖子從水裡撈上來。
她冇哭,冇喊,把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死緊,像要把什麼東西活活咽回肚子裡。
過了好一會兒:“我知道。錢嬤嬤下午就說了,讓我洗乾淨等著。”
“你打算怎麼辦?”
蘇群指了指灶台旁邊的一把剪刀。
“彆動那東西。”賈三打斷她,“王府裡死個婢女跟死條狗一樣,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蘇群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當然清楚。她爹就是這麼死的。
蘇家本是永安府的小布商,生意不大,勉強餬口。三個月前,王府管事王有德看上了蘇家碼頭邊的鋪麵,開價三十兩,她爹不賣。
第二天,鋪子被潑了狗血。第三天,布匹被劃爛半倉。第七天,她爹被蒙麪人拖進巷子,打斷三根肋骨,扔在雪地裡躺了一整夜。
等蘇群找到人的時候,已經涼透了。眼睛睜著,嘴裡含著一口冇嚥下去的血。
“我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張三十兩的銀票。”蘇群聲音很輕,像在說彆人的事,“他冇捨得花,想留給我當嫁妝。”
她把灶台上那半塊雜糧餅拿起來,塞進賈三手裡。
餅是溫的。貼身揣了很久的那種溫度。
“你吃。你比我需要力氣。”
賈三低頭,粗糙的雜糧麵摻了麩皮和野菜根,硌手。前世他是農學博士,吃過最差的飯是實驗室裡的泡麪。今生罪臣遺孤,三天冇吃過一口熱的。
他把餅塞進嘴裡,三口嚼完,嚥下去。
“周德發活不過明天。”
蘇群猛地抬頭。
賈三冇解釋。他在灶台邊坐下,拉過蘇群凍爛的手翻過來看。麵板皸裂得厲害,有幾道口子深可見骨,泡了一天冷水,邊緣已經發白髮爛。
“你的手以後不能再碰冷水,會廢掉。”
“我是浣衣局的婢女,不碰水碰什麼?”
賈三冇接話。撕了一條衣角布,替她纏手指。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點粗,但仔細,每根手指都裹到了。
蘇群冇縮手。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冷得骨頭疼。蘇群縮了縮肩膀,整個人不自覺往賈三那邊靠。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衣濕了一天冇乾透,貼在身上,冰涼。
賈三脫了外麵那件破棉襖,罩在她肩上。滿身糞臭。蘇群裹緊了,冇嫌棄。
“賈三哥,你家裡……是怎麼回事?”
“滿門抄斬。七十三口。”
“為什麼?”
“說是通敵叛國。”賈三語氣平得像念公文,“我爹賈恒,戶部尚書,乾了二十年清官,最後被扣了一頂莫須有的帽子。”
蘇群不說話了。七十三條人命。她家死了一個人就已經活不下去了。他一家死了七十三個。
“你怎麼活下來的?”
“午門行刑那天,我爹花了最後一點人情,讓獄卒換了一具死囚的屍體。”
他指了指自已的臉。右邊顴骨上一道舊疤,從眼角拉到嘴角,把一張本該端正的臉攪得麵目全非。
“這刀是我自已劃的。賈承澤死在午門了,活下來的隻有賈三。”
蘇群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冰涼,觸到疤痕時賈三的肌肉繃了一瞬。
“疼不疼?”
“不記得了。”
院子外麵,腳步聲由遠及近。周德發喝了酒,踉踉蹌蹌,嘴裡罵罵咧咧。
“蘇群呢?叫她過來!老子等不及了!”
蘇群臉色刷白。賈三按住她肩膀,把她摁回灶台後麵。
“彆出聲。”
他貓著腰鑽出後門,沿牆根跑回夜香局。
三口大糞池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油光。三天了,他一直在觀察——厭氧發酵產生的沼氣在池底積聚,濃度已經到了爆炸閾值。白天他“除臭”撒的堿粉,實際上封住了池麵氣孔,逼沼氣隻能從底部那根排汙陶管往外走。
陶管出口在糞池東側,正對著那間堆雜物的棚屋。
賈三蹲在棚屋裡,從懷裡掏出下午做好的東西——硝石粉混乾草搓成的引火芯。一頭接著陶管口,另一頭留在外麵。
他從灶底摸出火摺子,在袖筒裡捂熱,吹了一口,火星子亮了。
然後站起來,抄起糞勺,狠狠砸在糞池邊的鐵桶上。
當——
寂靜的夜被劈開。
周德發的罵聲從浣衣局方向傳來:“哪個不長眼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
賈三退進棚屋陰影裡,握著火摺子的手穩得像台儀器。
周德發拐過牆角,酒氣熏天,一邊走一邊罵:“賈三你個狗雜種!大半夜敲什麼——”
他站在了糞池邊緣。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亮了他油光滿麵的臉和胸前的酒漬。
賈三手指一鬆。
火摺子落進導氣管。
陶管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嗤”。
周德發的鼻子動了動:“什麼味——”
他冇能把這句話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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