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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府的雪下了三天,冇有要停的意思。
賈三跪在長街正中,膝蓋下的積雪早被體溫捂化,滲進褲腿,又凍成冰碴子。
他身後襬著七十三張草蓆。一領挨一領,從街頭排到巷尾。
草蓆底下是他全家老小。
爹,娘,三個叔伯,七個堂兄弟,連繈褓裡的侄女都冇放過。午門的刀快,七十三顆腦袋,一炷香砍完。
行人繞著走,冇人敢多看一眼。滿門抄斬的罪臣之後,沾上就是晦氣。
“讓讓讓!王老爺的馬車來了!”
家丁揮鞭抽散了圍觀的乞丐。一輛包銅馬車碾著冰碴子停下,車簾掀開半邊,露出一張養得白胖的臉。
王有德。永安府最大的糧商,半個城的鋪麵都姓王。
他手裡捏著暖爐,目光掃過那片草蓆,嘖了一聲。
“喲,賈家的種。”
馬鞭從車裡伸出來,鞭梢挑起賈三的下巴。賈三冇躲,皮鞭抵在喉結上,沾著泥水,冰涼刺骨。
王有德歪頭打量他,笑了:“你爹當年在戶部多威風,見了本老爺連茶都不肯倒。如今怎樣?這孝字幾斤幾兩,換得了一鬥米不?”
賈三垂著眼皮:“求老爺開恩,買了小的,好歹讓家裡人入土為安。”
“就你?”王有德拿鞭子指著他的臉,“瘦得跟條野狗似的,能乾什麼?”
“什麼臟活累活都能乾。”
“臟活?”王有德眼珠一轉,扭頭看向身邊的管家,“老周,咱府上夜香局是不是缺個挑糞的?”
管家周德發弓腰湊上來:“回老爺,死了一個,正缺人。”
“得。十兩銀子。”王有德丟下一錠碎銀,“堂堂戶部尚書的公子,給老子挑糞去。傳出去也是樁美談——賈家孝子,用糞桶儘孝!”
家丁鬨堂大笑。
賈三撿起銀子,額頭磕在雪地上,咚的一聲。
“謝老爺。”
他抬頭的時候,眼睛裡什麼情緒都冇有。
就在這時,街對麵過來一串人販子的隊伍。麻繩拴著七八個人,男女老少縮成一團。
隊伍最末尾跟著個姑娘。
十七八歲,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衣裳,頭髮散亂貼在臉頰上,露出一截白得不像話的脖子。赤腳踩在雪裡,每走一步都在抖,脊背卻挺得筆直。
周德發的目光黏上去,半天冇挪開。
“老爺,那丫頭不錯,買回去給浣衣局添個人手?”
王有德擺手:“你看著辦。”
周德發三步並兩步走過去,捏著姑孃的下巴左右端詳:“叫什麼?”
“蘇群。”聲音很輕,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五兩銀子,跟我走。”
蘇群被拽著往馬車方向拖的時候,和賈三擦肩而過。四目相對。
賈三的眼睛很冷。冷得不像一個跪在雪地裡求人賣命的人。
那種眼神蘇群見過——她爹被人活活打死那晚,銅鏡裡自已的眼睛,就是這個樣子。
她腳步頓了一下,被繩子拽著踉蹌向前。
——
夜香局在王府最西北角,隔著三道牆,風裡全是沖鼻子的臭味。三口大糞池敞著口,黃白之物堆得冒尖,蒼蠅嗡嗡繞著飛。
周德發捂著鼻子,一腳踹在賈三腰上:“那口池子堵了三天,你給老子用手掏通。”
賈三蹲在糞池邊,臭氣灌進鼻腔,胃裡翻江倒海。
他冇吐。
他盯著池子裡黑綠色的汙水,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氮、磷、鉀。發酵溫度。碳氮比。厭氧堆肥。沼氣產出率。
這些詞從記憶深處湧上來,清晰得不像屬於一個二十歲的賣身奴。
前世。農學博士,專攻土壤改良與作物育種,十一篇SCI,三十二歲猝死在實驗室。一睜眼,到了這個吃人的朝代。
他把手伸進糞池,攪了兩下,堵塞的管道通了。汙水嘩啦啦往下流,濺了他一身。
周德發在三丈外笑得前仰後合:“賈家公子,這滋味怎麼樣?比你爹當年喝的貢茶香吧?”
賈三擦了擦臉上的汙漬,冇接話。
他在看糞池底部沉積的白色結晶。
硝石。天然硝石。
前世不值錢的東西,在這個時代,是火藥的核心原料。糞池長期厭氧發酵產生的沼氣,濃度夠了,能炸塌半麵牆。
他把這些記在心裡,站起來,老老實實去扛糞桶。
——
浣衣局。
蘇群被丟進院子,迎接她的是一盆冷水。
“新來的?長得倒水靈。”管事的錢嬤嬤上下打量她,鼻子裡哼了一聲,“水靈有什麼用?手腳麻利纔是正經。去,把王老爺那件狐裘洗了。”
狐裘泡在井水裡,沉得像塊石頭。蘇群手指碰到水麵的瞬間,整條胳膊都麻了。
臘月的井水,凍裂骨頭。
她咬牙搓洗,十根手指很快紅腫,指縫滲出血絲。麻布衣裳濺濕貼在身上,勾出少女單薄的輪廓。
錢嬤嬤嗑著瓜子,越看越不順眼。狐媚子的臉,早晚是個禍害。
“洗快點!天黑洗不完,今晚彆吃飯!”
傍晚,賈三扛著糞桶路過浣衣局後門,撞見蘇群蹲在牆角擰衣服。她的手凍得不會打彎,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紙片。
兩人又對上了眼。
賈三移開目光,扛著桶走了。
——
夜裡,他蹲在夜香局灶台邊,用破碗碾碎了幾樣東西。灶灰、皂角粉、糞池邊刮下來的白霜。三樣按比例混合——最簡易的除臭堿粉。
第二天一早,周德發來巡查,剛到糞池邊就愣了。
不臭了。三口敞蓋的大糞池,一點味道都冇有。
“你他娘搞了什麼鬼?”
賈三縮著脖子,指了指池邊的白色粉末:“回管家爺,小的在山裡學過個土法子,撒點灰就不臭了。”
周德發將信將疑,彎腰去聞。
賈三在他彎腰的瞬間,腳尖不動聲色撥了一下地上的碎渣。
一股辛辣氣味直沖鼻腔,嗆得周德發眼淚鼻涕齊飛,踉蹌一步差點栽進糞池。
“咳咳——你個狗東西!”
賈三撲通跪下:“管家爺恕罪!小的不知道這東西不能湊近聞!”
周德發涕泗橫流,狼狽跑出夜香局。身後幾個長工憋著笑不敢出聲。
賈三跪在地上,嘴角的弧度一閃而過。
小小的見麵禮。真正的禮物,還在後麵。
當天夜裡,他躺在柴房稻草堆上,聽見隔壁院子傳來腳步聲。
周德發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夜裡卻格外清楚——
“把那個新來的蘇群洗乾淨了,今晚送到我屋裡。”
賈三睜開眼。
稻草堆裡,他的手慢慢攥緊,指節捏得哢哢作響。
灶台上那碗碾剩的白色粉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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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的關鍵:周德發要蘇群這條線怎麼接?賈三用什麼手段破局?如果處理得好,第二章就是爆發點。彆磨嘰,直接跟上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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