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流湧動】
------------------------------------------
翌日清晨,審食其是被營中操練的號角聲驚醒的。
他起身時,呂雉已梳洗完畢,換上了一身樊噲命人送來的乾淨衣裙——雖仍是粗布,但整潔合身。她坐在炕邊,正用木梳慢慢梳理長髮,動作從容。
劉太公也醒了,精神好了許多。樊噲派人送來些溫補的藥材,說是軍中醫官所配,給太公調養身體。
早飯後,樊噲請呂雉巡視營壘。
“嫂嫂既來了,也讓將士們見見。”樊噲憨厚地笑著,“大夥兒都知道夫人和太公在楚營受難,如今脫險歸來,是漢軍之幸!”
呂雉冇有推辭。她讓審食其攙扶太公同行,四人走出營房。
這座營壘依一處矮丘而建,分為前、後兩營。前營麵向東方,挖有壕溝,立著木柵和箭樓;後營則是營房、糧倉和馬廄所在。營中約有二千士卒,多是步兵。
“此處是通往成皋的要道。”樊噲邊走邊介紹,“大王命我在此駐守,一為接應嫂嫂,二為警戒楚軍襲擾。主力都在成皋方向,由周勃、夏侯嬰他們守著。”
審食其默默觀察。營中士卒雖然疲憊,但士氣尚可。看到呂雉走過,不少老兵激動行禮。這些多是沛縣子弟兵,對呂雉有很深的感情。
“如今戰況如何?”呂雉問。
樊噲歎了口氣:“不太好。漢王離開滎陽時留了周苛、魏豹、樅公堅守。項羽見久攻不下,就親率大軍圍困後方的成皋,連日猛攻。”
他壓低聲音:“成皋恐難久守,大王聽了張良先生的建議,回關中收集士兵,再次東進。”
呂雉點頭,不再多問。她走到一處箭樓前,登上木梯,眺望東方。那裡是成皋方向,天際隱約有煙塵升騰。
審食其站在她身側。他知道這段曆史——劉邦在滎陽失守後退守成皋,最終采納袁生建議,出武關、屯宛葉,吸引項羽南追,才緩解了成皋壓力。而現在,劉邦可能已經在回關中募兵的路上了。
“嫂嫂,”樊噲也登上箭樓,聲音壓得更低,“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呂雉轉頭看他:“但說無妨。”
樊噲搓著手,絡腮鬍下的臉膛有些發紅:“俺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但俺知道,嫂嫂是沛縣老家一起走過來的!那戚氏……算什麼東西!”
他說得激動,聲音不自覺提高,又慌忙壓低:“大王如今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竅,但軍中老弟兄都認嫂嫂!”
呂雉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表情:“阿噲,這話是你自己想說的?”
樊噲用力點頭:“是俺自己想說的!俺替嫂嫂不平!”他頓了頓,“呂媭前日來信,也說起此事,氣得直哭。”
呂雉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隱去。她輕輕拍了拍樊噲的手臂:“阿噲,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但此話不要再對第三人言。”
“俺明白!”樊噲用力點頭。
三人走下箭樓。營中空地上,一隊士卒正在練習刀法。見到呂雉,士卒們停下動作行禮。
呂雉走到隊前,溫聲道:“諸位將士辛苦。我從楚營歸來,見我軍容整肅,心中甚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我知諸位家中亦有親人,在此浴血搏殺,是為天下太平。此心此誌,天地可鑒。待功成之日,大王必不負諸位。”
這番話樸實,卻說到士卒心坎裡。當下便有老兵哽咽道:“夫人受苦了!”
呂雉微微頷首,轉身離去。審食其跟在她身後,心中暗歎。呂雉在軍中的影響力,顯然比想象中更深。
午時,樊噲設簡單宴席。參加者除樊噲外,隻有營中幾名中級將領。
席間,一名年輕都尉多喝了幾杯,憤憤道:“那戚氏算什麼!夫人在楚營受苦,她倒享福!”
“閉嘴!”樊噲厲聲喝道,“拖下去醒酒!”
親兵上前將那都尉架走。席間氣氛尷尬。
呂雉卻神色如常,舉杯道:“酒後失言,不必計較。諸位當以戰事為重。”
眾將連忙舉杯應和。
宴後,樊噲送呂雉回營房。路上,他低聲道:“嫂嫂莫怪那趙都尉,他是周勃的外甥,年輕氣盛。”
“我明白。”呂雉淡淡道。
樊噲猶豫片刻,才道:“其實……周勃前日有信來,問起嫂嫂安危。信中說,他與夏侯嬰、灌嬰等將領,皆感念嫂嫂當年在沛縣對弟兄們的照拂。”
呂雉停下腳步,看向樊噲:“隻是感念照拂?”
樊噲嘿嘿一笑:“自然不止。他們都覺得……嫂嫂纔是正室,太子纔是嫡子。有些事,亂不得。”
這話說得很隱晦,但意思明確。軍中將領們已經開始考慮“嫡庶”問題了——雖然還冇有明著站隊,但傾向已很明顯。
呂雉沉默良久,輕聲道:“我知道了。”
當夜,審食其躺在營房草鋪上,久久不能入眠。
今日所見所聞,在他腦中反覆回放。呂雉在士卒麵前的講話,樊噲粗中有細的表態,席間將領們對戚夫人的不滿,還有呂雉眼中那種複雜的情緒。
他意識到,儘管呂雉現在主要還是一種被背叛的憤怒,是一種女人對丈夫移情彆戀的痛苦,但劉邦寵愛戚夫人,在這些沛縣老臣眼中,已經不僅僅是家事,而關乎到未來的權力格局。
“豐沛派”主觀上或許冇有,但客觀上肯定存在。
樊噲的態度尤其值得玩味。他是呂雉的妹夫,天然站在呂雉一邊。他的每一句話,都在為呂雉爭取支援。
審食其翻了個身,望向窗外。漢營的篝火在夜色中明滅。
他知道,回到關中後,一切纔剛剛開始。戚夫人的存在,就像一根刺,紮在呂雉心裡,也紮在這些沛縣老臣心裡。這根刺,遲早會引發更深的矛盾。
而他自己,該何去何從?
是繼續依附呂雉,順著曆史大勢前行?還是……
他想起許負的話:“男寵麵相……但氣運全亂了。”
也許,他這隻來自兩千年後的蝴蝶,已經讓曆史的河流出現了細微的偏轉。那麼,為什麼不試著讓它流得更好一些?
審食其閉上眼睛。
先睡吧。接下來的路還長。
前路漫漫,但至少今夜,他們有了一個難得的安全睡眠。
在漢軍的營壘之中,在樊噲的保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