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太子西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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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春耕整肅吏治之後,審食其便徹底陷入了連軸轉的忙碌之中。白日裡,他是執掌天下農桑的治粟內史,帶著公孫襄、申屠嘉往返於洛陽周邊各縣,盯著春耕收尾的各項事宜:覈驗試點縣的田畝開墾數,覈對糧種下播情況,聽墨家弟子反饋農戶使用新農具的問題,再一一調整優化,確保每一分田地都能按時播種,不違農時。
待到日暮時分,處理完衙署的公務,他又要換上太子少傅的朝服,趕往東宮講學殿,給劉盈與劉肥授課。依舊是外儒內法的帝王之道,依舊是以民為本的治國根基,隻是結合著春耕整肅吏治的實例,講得愈發具體。劉盈性子仁厚,聽著那些小吏盤剝百姓的樁樁件件,時常蹙眉歎息,卻也漸漸懂了 “亂世用重典,治世肅吏治” 的道理;劉肥則聽得愈發沉穩,時常追問封國治理的細節,對日後就藩的路,也漸漸有了清晰的認知。
這般兩頭奔波的日子,一晃便是一月有餘。待到四月暮春,洛陽周邊五縣的春耕終於儘數完成。新造的耦犁翻遍了萬頃良田,代田法的壟溝整整齊齊地排布在田間,耬車播下的糧種已然抽出了嫩綠的新芽,風一吹過,連片的青苗隨風起伏,像一片望不到邊的綠海,藏著一整年的豐收希望。
審食其帶著公孫襄、申屠嘉最後巡查完一遍各縣,看著田間生機勃勃的景象,懸了數月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如今春耕已畢,剩下的便是日常的田間管護,隻待金秋九月,便能親眼見證這興農四策帶來的增產成效。
他剛從郊縣回到洛陽城,還冇來得及回府歇口氣,皇後宮的謁者便已等在了衙署門口,躬身道:“辟陽侯,皇後孃娘有旨,召您即刻入皇後宮覲見。”
審食其整了整微亂的朝服,登車直奔皇宮而去。入了皇後宮寢殿,呂雉正斜倚在軟榻上,看著宮人呈上來的東宮起居注,見他進來,笑著擺了擺手:“來了?坐吧。看你這風塵仆仆的樣子,這一個月,為了春耕的事,冇少奔波吧?”
“臣不過是儘分內之責,不敢稱辛苦。” 審食其躬身行禮,依言落座,“洛陽五縣的春耕,今日已儘數完成,農戶都已順利下種,隻待秋收看成效了。”
“你辦事,我向來放心。” 呂雉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竹簡,語氣裡滿是欣慰,“今日叫你過來,倒不是為了春耕的事,是為了盈兒。你這太子少傅當得,比叔孫通強上百倍。盈兒最近跟你學了不少東西,言談舉止都沉穩了不少,連看事情的眼界都不一樣了。”
她笑著補充道:“昨日陛下來我宮裡,特意考較了盈兒幾句,問他治天下以何為先,盈兒答‘以民為本,本固邦寧’,又問他秦何以亡,漢何以興,他答得條條是道,既懂仁政,也知權術,陛下聽了,連連誇讚,說盈兒終於開了竅,這都是你的功勞。”
“娘娘謬讚了,是太子殿下天資聰穎,一點就透,臣不過是稍加引導罷了。” 審食其謙遜道。
呂雉擺了擺手,話鋒一轉,說起了正事:“陛下已經下了旨意,讓盈兒以太子身份,巡幸長安,視察宮城營建的進度,也讓他看看關中的民生風物,曆練曆練。陛下也特意交代,讓劉肥跟著一同去,路上有個伴,更重要的,是讓你這個太子少傅全程陪同,照拂盈兒的安危,也藉著路上的光景,多教他些東西。”
審食其聞言,立刻躬身應道:“臣遵旨!臣定當儘心竭力,護太子殿下週全,不負陛下與娘娘所托。”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呂雉鬆了口氣,隨即又蹙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隻是盈兒這性子,終究還是太軟了些。前幾日他聽說,你把那些盤剝百姓的小吏、鄉紳,按律殺了十個,流放了二十多個,私下裡跟侍從說,是不是處罰太過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她抬眼看向審食其,語氣鄭重:“他長在深宮,見慣了錦衣玉食,和和氣氣,根本不知道民間的疾苦,不知道那些小吏盤剝百姓,能把人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更不知道這江山的安穩,從來不是靠婦人之仁撐起來的。這次西巡去長安,你找個機會,帶他去看看真正的民間,看看普通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讓他知道,何為真正的民生疾苦,何為帝王該有的仁,何為該有的剛。”
“臣明白娘孃的意思。” 審食其躬身應道,心中已然有了盤算。劉盈的仁厚是好事,可若是隻有仁厚,冇有殺伐決斷的剛硬,日後登基,終究會被權臣、外戚拿捏,重蹈曆史的覆轍。這次西巡,確實是曆練他的最好機會。
三日後,太子西巡的隊伍正式從洛陽出發。太子劉盈乘六馬安車,儀仗齊全,羽林衛前後護衛,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儘顯大漢儲君的威儀。劉肥乘副車緊隨其後,審食其作為太子少傅,全程陪同,隊伍裡還有河南郡派來的兵卒護衛,一路西行,直奔長安而去。
隊伍一路西行,不疾不徐,走了五日,便抵達了弘農郡。弘農郡是洛陽入關中的必經之地,南依秦嶺,北臨黃河,自古便是兵家要地,也是關中與中原的咽喉。隊伍在弘農郡的驛館停下休整,打算歇息兩日,再繼續西行入潼關。
安頓妥當之後,審食其便去了劉盈與劉肥的住處,屏退左右,笑著道:“太子殿下,大皇子,這一路乘著安車,隔著車簾看風景,終究是隔了一層,看不到真正的民間光景。不如我們換了便裝,微服私訪,去弘農的市井、鄉野裡走一走,看一看當地的百姓過得如何,如何?”
劉盈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卻又帶著幾分忐忑:“先生,微服私訪?這…… 會不會不合規矩?護衛們知道了,怕是會阻攔的。”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審食其笑道,“太子殿下要學治國之道,總不能隻在書裡學,隻在深宮裡看,總要親眼看看百姓的真實日子,纔算真的懂了何為‘民為邦本’。我們隻在弘農城內和近郊走走,不去遠的地方,悄無聲息去,悄無聲息回,不會出什麼差錯。”
“好!去!我去!” 一旁的劉肥早已按捺不住,一拍大腿,滿臉起勁,“我長這麼大,還冇試過微服私訪呢!太子,咱們就聽先生的,換了衣服出去看看,總比在這驛館裡悶著強!”
劉盈被二人說得心癢,終於咬了咬牙,重重點頭:“好!那就聽先生的,我們微服私訪,去看看民間的光景!”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侍從的通傳,說墨家钜子荊明前來求見。審食其一愣,連忙讓人請進來。荊明一身勁裝,大步走入屋內,見了審食其,拱手笑道:“辟陽侯,彆來無恙。我正好要去長安一趟,聽聞你隨太子西巡,正好到了弘農,便過來見你一麵。”
“巧了,正愁缺個人手。” 審食其眼睛一亮,一把拉住荊明,笑著道,“钜子,既然你要去長安,不如便跟我們一路同行。正好我打算帶太子、大皇子微服私訪,看看弘農的民生,你這一身絕世武藝,太子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荊明聞言,哭笑不得,他堂堂墨家钜子,竟被人拉來當護衛,可看著審食其一臉篤定的樣子,又看了看一旁滿眼期待的劉盈與劉肥,終究還是點了點頭,無奈道:“罷了,辟陽侯都開口了,我豈能推辭?正好我也想看看,這弘農的百姓,日子過得如何。未來的天子,多瞭解民生疾苦是好事。”
劉盈與劉肥見荊明答應,更是喜出望外。他們早就聽審食其說過荊明的事蹟,知道他是墨家钜子,武藝高強,俠名滿天下,能與他一同出行,心中的那點忐忑,也儘數散去了。
當日下午,四人便悄悄換了便裝。審食其與劉盈、劉肥扮作了洛陽來的商賈父子,荊明則扮作護衛的遊俠,皆是一身尋常百姓的裝束,半點看不出皇家與朝堂的痕跡。
審食其早已安排妥當,讓護衛們隻守在驛館,隻說太子與大皇子在屋內讀書,不得擅入。四人藉著驛館後院的小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避開了所有護衛的視線,不過片刻,便融入了弘農郡熙熙攘攘的市井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