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夜投石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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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弘農城,四人沿著黃河岸的土路往西行,冇走多遠,便離了市井的熱鬨,入了連綿的鄉野。可與洛陽近郊試點縣青苗連片、田壟整齊的景象截然不同,這裡的田地多是半荒半種,田埂塌了大半也無人修葺,沿途路過的村落,土牆多有坍塌,偶有行人,也是麵黃肌瘦、步履匆匆,見了他們一行人,更是遠遠便躲開,眼裡滿是戒備與惶恐。
劉盈臉上的新奇漸漸褪去,眉頭越皺越緊,忍不住低聲問審食其:“先生,這裡也是京畿周邊,為何百姓的日子,和洛陽郊縣差了這麼多?”
“太子殿下,洛陽五縣是興農試點,有朝廷調撥的糧種、農具,有專人督導春耕,自然不同。” 審食其語氣平靜,卻字字戳中要害,“而這天下絕大多數的鄉野村落,便是眼前這般光景。百姓要繳賦稅,要服徭役,要戍邊關,遇上苛吏盤剝、匈奴擾邊,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場。你在深宮裡讀的‘民生疾苦’四個字,從來不是寫在竹簡上的空話,是刻在這些百姓骨血裡的日子。”
劉盈沉默了,垂著頭看著腳下坑窪的土路,一路再冇說話。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漸西斜,暮色漫了上來。前方出現了一個依著土坡而建的村落,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樹上,刻著兩個斑駁的大字 —— 石壕。四人走了大半天,早已口乾舌燥,審食其便帶著三人往村裡走,打算找戶人家討口水喝,歇歇腳再回弘農城。
村子裡靜悄悄的,少有雞鳴犬吠,多數人家的院門都緊閉著,牆皮剝落,透著一股蕭索之氣。走到村子中段,見一戶人家的院門虛掩著,院裡傳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審食其便上前,輕輕叩了叩柴門。
不多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翁開了門,見了四人,臉上瞬間露出戒備之色,身子下意識地擋在門口。審食其連忙拱手,語氣溫和:“老丈見諒,我等是從洛陽來的客商,路過此地,口乾舌燥,想向老丈討碗水喝,叨擾之處,必有酬謝。”
老翁上下打量了四人一番,見他們雖穿著便裝,卻舉止有禮,冇有半分惡相,戒備才稍稍散去,歎了口氣,側身讓開了路:“進來吧,一碗水而已,談不上什麼酬謝。兵荒馬亂的,你們客商趕路,也不容易。”
四人進了院,隻見院子不大,牆角種著幾棵野菜,土屋低矮昏暗,連扇像樣的窗戶都冇有。一個老婦人正蹲在灶前燒火,見了他們,連忙起身,也是一臉的侷促。老翁招呼他們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老婦人很快便端來了四碗溫水,碗是豁了口的陶碗,水裡還帶著淡淡的柴火氣。
四人喝了水,剛要道謝,老婦人卻又轉身進了屋,和老翁低聲說了幾句,便又忙著去灶前忙活起來。審食其連忙阻攔:“老丈、老夫人,我們隻討碗水喝,不必麻煩張羅飯食。”
“不麻煩,不麻煩。” 老翁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幾分苦澀的笑,“你們遠路而來,總不能空著肚子走。家裡冇什麼好東西,就是一口粗飯,彆嫌棄就好。”
不多時,老婦人便把飯食端了上來。四個粗陶碗裡,盛著黑乎乎的麥飯,裡麵混著不少糠皮和野菜,嚼起來硌牙;中間擺著一碗野菜羹,清湯寡水,彆說肉星,連點油花都看不見,隻有一股淡淡的澀味。這便是這戶人家,能拿出來招待客人的最好的東西了。
劉盈看著碗裡的粗飯,整個人都僵住了,拿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他長在深宮,自出生起,吃的是精米細麵,山珍海味,哪怕是最普通的膳食,也從未見過這般粗鄙難嚥的東西。他甚至無法想象,這東西,竟然是尋常百姓日複一日的口糧。
劉肥也愣住了,他自小在鄉野長大,吃過苦,可也冇見過這般連糠帶菜的飯食,看著老翁老婦滿是裂口的手,喉嚨一陣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荊明坐在一旁,神色沉沉,握著劍柄的手微微收緊,眼底滿是壓抑的怒意。他行走江湖多年,見慣了民間疾苦,可每次見此情景,依舊難掩心頭的憤懣。
唯有審食其神色平靜,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麥飯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對著老翁老婦拱手道:“多謝老丈、老夫人盛情,叨擾了。”
老翁歎了口氣,擺了擺手:“說什麼謝,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這幾年,日子越來越難了……”
話剛說到一半,村頭忽然傳來一陣凶狠的吆喝聲,夾雜著鞭子抽打地麵的脆響和男人的怒罵,由遠及近,很快便到了院門外:“石壕裡的人聽著!奉郡守之命,征調戍邊男丁!各家各戶,男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全都出來!敢藏著的,以通敵論處!”
老翁臉色瞬間煞白,渾身都抖了起來,來不及多說一句話,轉身就往後院跑,手腳並用地爬上矮牆,飛快地翻了過去,消失在了暮色裡的荒坡中。
幾乎是同時,柴門被人一腳踹開,三個穿著吏服的差役,手持鞭子,凶神惡煞地闖了進來,為首的絡腮鬍吏員瞪著一雙三角眼,厲聲喝道:“家裡的男丁呢?!都給我滾出來!跟我們去河陽營應征戍邊!”
老婦人連忙上前,擋在屋前,對著差役們躬身行禮,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一邊哭一邊哀求:“各位差官行行好,家裡實在是冇有男丁了啊!”
“冇有男丁?” 為首的吏員一鞭子抽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怒聲咆哮,“你當老子瞎嗎?!方纔明明聽見院裡有男人說話!敢藏人,老子一把火燒了你這破院子!”
差役的喊叫凶狠如狼,老婦人的啼哭悲慼如雨,一凶一悲,在寂靜的村落裡撞在一起,聽得院裡的四人,心頭皆是一沉。
老婦哭著上前,一字一句,泣血訴說:“我的三個兒子,都被征去雲中郡戍邊了!前幾日,一個兒子托人捎信回來,說另外兩個兒子,已經被南下打草穀的匈奴人殺了!活著的那個,苟延殘喘,不知道哪天也回不來了,死了的,就永遠回不來了啊!”
她哭得渾身發抖,扶著牆才能站穩,繼續道:“家裡再也冇有彆的男丁了,隻有個還在吃奶的小孫子。因為孫子在,他母親纔沒有改嫁,可孩子娘進進出出,連一件完整的、能遮體的衣裳都冇有,哪裡還能去服役?老婦我雖然年老力衰,可還能給軍營裡燒火做飯,求求各位差官,就讓我跟你們連夜回營去,趕到河陽縣的軍營裡,還能給將士們準備早飯,放過我這孤老婆子一家吧!”
一番話說完,老婦已經泣不成聲,癱坐在地上。院裡的劉盈,早已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一雙拳頭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他在書裡讀過徭役之苦,在課堂上聽審食其講過戍邊之難,可直到此刻,親耳聽見這撕心裂肺的哭訴,親眼看見這人間慘劇,他才真正懂了,那四個字到底有多重。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院中央,擋在老婦身前,對著那幾個差役厲聲喝道:“住手!漢律明文規定,戍邊征調,獨子不征,三丁留一,家有老小者緩征!你們三丁儘征,逼得老婦替子服役,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漢律嗎?!”
幾個差役一愣,隨即上下打量了劉盈一番,見他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少年,穿著一身普通的商賈服飾,頓時嗤笑起來,為首的吏員一鞭子就朝著劉盈腳邊抽了過來,罵道:“哪裡來的黃口小兒,也敢管老子的事?漢律?在這石壕村,老子的話就是漢律!”
他目光掃過院裡的四人,三角眼一眯,獰笑道:“這不是還有四個男丁嗎,我看年歲都在十五之上,統統給我帶走。”
“你敢!” 劉盈氣得臉都紅了,厲聲喝道,“我乃當朝太子!你們敢動一下,便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太子?” 為首的吏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就你?還太子?太子殿下在洛陽皇宮裡,怎麼會跑到這窮鄉僻壤的石壕村來?我看你是活膩了,敢冒充皇親國戚,招搖撞騙!給我一起抓起來,帶回縣衙好好審問!”
差役們一擁而上,荊明眼中寒光一閃,右手已然握住了腰間的淵虹劍,劍雖未出鞘,可一身淩厲的殺氣已然鋪散開來,周身的空氣都彷彿冷了幾分。他早已做好了準備,隻要這些差役再往前一步,便讓他們當場血濺五步。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脆響,數百名披甲持戈的太子衛率,蜂擁而入,為首的將軍一眼看見院中的劉盈,瞬間魂飛魄散,“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帶著身後的數百衛率齊齊跪地,高聲道:“太子衛率救駕來遲,讓殿下身陷險境,罪該萬死!請太子殿下恕罪!”
數百人的齊聲高呼,震得整個院子都嗡嗡作響。方纔還囂張跋扈的三個差役,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獰笑凝固,血色一點點褪去,雙腿一軟,“噗通噗通” 全都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連頭都不敢抬,嘴裡語無倫次地唸叨著 “太子殿下饒命”“小人有眼無珠”。
衛率們早已捧著太子的冠服、玉帶快步上前,為劉盈褪去身上的便裝,換上繡著蟒紋的太子朝服,繫上玉帶,戴上發冠。
不過片刻,方纔那個商賈打扮的少年,已然換上了儲君的冠服,站在院中,雖隻有十歲,可一身威儀,已然讓院中所有人都不敢抬頭直視。劉盈看著地上抖成一團的差役,又看了看一旁哭紅了眼的老婦,再想起方纔老翁翻牆而逃的倉皇,想起那碗混著糠皮的麥飯,眼眶微微泛紅,轉身看向審食其,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堅定:“少傅,今日我才真正明白,‘民生疾苦’這四個字,到底有多重。這些害民苛吏,視漢律為無物,視百姓為草芥,按我大漢律法,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審食其躬身拱手,語氣裡滿是欣慰:“殿下所言極是。律法之本,在於護民,而非虐民。此等惡吏,魚肉鄉裡,逼民於死路,按律當斬。”
劉盈點了點頭,看向跪地的太子衛率,厲聲下令:“將這三個害民小吏,就地按律處斬,以平民憤!”
“諾!” 衛率高聲應道,一揮手,兩名衛率立刻上前,拖起癱軟如泥的三個差役,便往院外走去。片刻之後,院外傳來三聲刀落的悶響,再無聲息。
院裡的老婦,看著眼前的一幕,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連忙對著劉盈跪地叩首,哭著道謝:“多謝太子殿下!多謝太子殿下為民做主!”
劉盈連忙上前,親手扶起了老婦,溫聲道:“老夫人請起,是我這個太子,冇有管好治下的官吏,讓你們受了這麼多苦。你放心,今日之事,絕不會就此了結。”
他轉過身,看向審食其,語氣無比鄭重:“少傅,回洛陽之後,我便立刻稟明父皇。這石壕村的事,絕非個例,我要請父皇下旨,在全國徹查徭役征調、吏治苛政之事,凡有違律征調、盤剝百姓者,一律嚴懲不貸!絕不能再讓天下百姓,受這般家破人亡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