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德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施特勞斯那根依然指著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張熟悉的麵孔上此刻掛著的、扭曲的笑容。
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很小，與其說是否認，不如說是一種極致的無奈。
他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從嘴角蔓延開，牽動眼角的細紋，最終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那您呢，我的司令閣下？”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同樣自嘲的疲憊。
“是不是在上斷頭台之前，要先處死我這個潛伏二十年，罪大惡極的大叛徒？”
他頓了頓。
“用帝國海軍最高規格的行刑隊，還是直接給我一艘沒有燃料的逃生艙，讓我飄進最近的黑洞裏？
或是像遠古時代的海盜一樣，直接把我丟進星海裏！”
施特勞斯看著他。
布萊德利也看著施特勞斯。
兩個共事多年的老軍人，隔著兩米的距離，安靜地對視。
然後施特勞斯緩緩放下了手。
他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成一種更複雜、更難以名狀的弧度。
布萊德利沒有再等他的迴答。
他微微側過身，目光越過施特勞斯的肩頭，落在那扇巨大的舷窗外。
窗外是歐泊星域永遠平靜的星空。
他的聲音恢複了參謀長應有的平穩與篤定，就像過去他向施特勞斯做過的那幾百次、上千次戰局分析一樣。
“我的司令閣下。”
他頓了頓。
“您能不能……別總把聯邦人想得那麽神。”
施特勞斯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布萊德利繼續說著，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用天平稱過的。
“星門。”
他指了指牆邊那台依然亮著的戰術屏，上麵星門的圖示安靜地懸浮在坐標中心。
“那裏駐紮著兩支完整的帝國聯合艦隊。”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
“瑪巴斯。”
“亞巴頓。”
“共計四萬艘各型作戰星艦。”
他的目光從星門圖示上移開，重新落迴施特勞斯臉上。
那目光平靜，篤定，甚至帶著一絲此刻不應有的、近乎頑固的信心。
“除非聯邦能瞞過我們的警戒網、深空監測站、以及帝國海軍情報部那幫吃飯不幹事的飯桶……”
“秘密調集至少三支聯合艦隊，六萬艘以上的兵力，悄無聲息地穿插到我方腹地。”
他輕輕搖了搖頭。
“否則。”
他停頓了一下。
“任何人，任何艦隊，任何武器。”
“都休想動星門一下。”
緊接著，布萊德利繼續說道。
“司令閣下，我們還有最高統帥院援助的底牌。”
他調出戰術屏上的另一塊區域，放大。
“序列艦隊，希米艾爾艦隊。”
施特勞斯的目光落在那片光點上。
“他們已經於十二小時前，通過莫剋星門，順利抵達波恩星係。”
布萊德利的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一條綠色的行進路線。
“波恩星係到布什曼星係之間，隻需要通過三次躍遷。”
“也就是一週的時間。”
他頓了頓，強調道：
“一週之後，希米艾爾艦隊就能從波恩星係連續躍遷到布什曼星係。”
施特勞斯看著那條綠色的線。
那條線穿過四個星係，穿過近幾十萬光年的虛空，最終匯入布什曼星係那密密麻麻的帝國艦隊標識之中。
他沒有說話。
布萊德利繼續說著。
“阿布賈恆星環雖然遭到重創，接駁區被毀，能源中樞受損，防禦力量全毀。”
他調出另一份資料。
“但是，賴特環主確認過，零點能量模組完好無損。”
“那些模組裏儲存的能量，足夠支援一次能夠讓序列艦隊通過的通道開啟。”
他抬起頭，看著施特勞斯。
“一次，就夠了。”
施特勞斯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從那條綠色的行進路線，移到阿布賈環那觸目驚心的受損報告，再移到戰術屏最上方那行巨大的紅色標注。
萬石星域前線力量對比實時推演
布萊德利的聲音繼續在他身後響起。
“希米艾爾艦隊一旦加入戰局，帝國在萬石星域前線的艦隊總規模，將會超過聯邦。”
他頓了頓，語調微微上揚。
“屆時，我們就有足夠的兵力……”
他伸出手，在螢幕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那四個刺眼的紅色遊標全部圈了進去。
“讓厄瑞玻斯艦隊，阿瑞斯艦隊，潘多拉艦隊……”
“以及剛剛抵達前線的希米艾爾艦隊。”
他的手指在那個包圍圈中心重重一點。
那裏，是聯邦蒼穹艦隊的標識。
“四支序列艦隊，40萬以上的星艦，從四個方向同時壓上。”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共同圍剿受困於上虞星係的蒼穹艦隊。”
他說完了。
辦公室裏很安靜。
施特勞斯盯著那塊螢幕。
盯著那條綠色行進路線。
盯著那四個即將合攏的紅色包圍箭頭。
盯著那個被包圍在正中央、孤立無援的蒼穹二字。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整整一天、沉得讓他喘不過氣的鐵板。
好像鬆動了一點。
隻是一點，但確實是鬆動了。
他緩緩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裏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布萊德利。”
他的聲音很輕。
“在。”
施特勞斯沒有迴頭。
他依然盯著那塊螢幕，盯著那條綠色的線，盯著那四個紅色的箭頭。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很小，與其說是否認，不如說是一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習慣動作。
“你說得對。”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資料上，邏輯上，推演上……”
“都說得通。”
“彷彿這就是未來必定會發生的事情！”
布萊德利沒有說話。
他知道但是在後麵。
施特勞斯終於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那癲狂的笑，沒有了那空洞的平靜。
隻有一種複雜的、疲憊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神色。
他走到辦公桌前，低頭看著桌上那幾份已經被他反複看了無數遍的戰報。
魔爪艦隊覆滅。
阿布賈環遇襲。
一份接一份。
一條接一條。
全是壞訊息，全是意料之外的壞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