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就那麼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孫子。燈火下,朱允熥的側臉輪廓像極了朱標,可那股子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混不吝勁兒,又讓他想起了另一個孫子,那個六歲就敢跟著自己去軍營裡摸爬滾打,看見烤全羊就流哈喇子的大孫朱雄英。
那孩子當年,也是這麼大咧咧地跑進自己書房,抓起糕點就吃。
一晃,都過去十多年了。
朱元璋眼底閃過一絲恍惚,隨即又被一片複雜的情緒覆蓋。他走到朱允熥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等這小子把一碟糕點掃蕩了小半,又灌下一大杯水順了順,才沙啞著嗓子開口。
“你怪咱不?”
朱允熥正端著茶杯,聞言連眼皮都冇抬,含糊道:“不怪。”
朱元璋有些意外。他能看出來,這小子說的是實話,那份坦然不似作偽。
“為啥?”
朱允熥放下茶杯,打了個嗝,這才抬眼看向朱元璋,理所當然地答:“爺爺是皇帝。”
這五個字,讓朱元璋沉默了。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是啊,咱是皇帝。是皇帝,就不能隻是一個人的丈夫,一個人的父親,一個人的爺爺。這龍椅是用親情、道義、乃至無數人的白骨堆起來的。
“是皇帝,”朱允熥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又補了一句,“也是爺爺。”
朱元璋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點真正的興致。彆說孫子,就是他那幾個兒子,哪個見了他不是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標兒走了以後,這宮裡,就再冇人敢跟他這麼說話了。
“你不怕咱?”
朱允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狡黠。“我怕洪武皇帝,不怕爺爺朱重八。”
“噗——”
王福剛給朱允熥續上水,聽到“朱重八”這三個字,手一哆嗦,滾燙的茶水直接澆在了自己手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連半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這小祖宗是真敢說啊!
普天之下,誰敢直呼當今天子的名諱?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出人意料的是,朱元璋非但冇有龍顏大怒,反倒先是一愣,隨即胸膛劇烈起伏,竟是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說得好!”
笑聲在空曠的殿宇裡迴盪,帶著一種久違的暢快和釋然。
“咱是皇帝,也是朱重八!是你爺爺!”朱元璋指著朱允熥,笑得眼角都擠出了淚花。
許久,笑聲漸歇,他才漸漸平複下來,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孫子,那眼神,終於不再是君王對臣子的審視,而是帶上了一點真正的家人纔有的溫情。
“那咱就以朱重八的身份,跟你嘮會兒家常。”朱元璋的身子往後靠了靠,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熥兒,你跟爺爺說句實話,那個位子,你真想要?”
朱允熥摸了摸下巴,很認真地想了想。
“想要,也不那麼想要。”
“哦?怎麼說?”朱元璋來了興致。
朱允熥又灌了口茶,整個人往椅子裡一癱,一副鹹魚模樣,“當皇帝太累了。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一年到頭連個假都冇有。批不完的奏摺,乾不完的活,想想都頭大。我還年輕,還冇好好享受過呢。”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本來還挺欣慰,這小子有野心,像咱!可聽到後麵半句,他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咳……咳咳!”朱元璋被氣得劇烈咳嗽起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朱允熥見狀,趕緊上前幾步,一邊給他拍背順氣,一邊嘴裡還嘟囔著:“爺,您可得挺住,多活幾年,這江山您先扛著,我再玩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