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讀懂了湯和眼裡的震驚。他苦笑一聲,自嘲道:“你是想說,以咱的城府,咱的性格,不可能就這麼相信這個憑空冒出來的皇孫吧?”
湯和還是冇說話,他太瞭解朱重八了。多疑是刻在這位帝王骨子裡的東西。朱允熥昨夜展現出的狠辣和手段,確實驚豔,但也同樣危險。一個能隱忍多年,一夜之間策反兵將、拿捏錦衣衛的人,朱元璋怎麼可能放心把江山直接交給他?
朱元璋自顧自地往下說,目光投向遠處的宮牆,“咱當然不信他。”
“那您還……”湯和欲言又止。
“但是咱的身體,咱自己知道。”朱元璋打斷了他。他伸出乾枯的右手,手背上佈滿了老人斑,指節因為常年批閱奏摺而有些變形。
“這幾個月,咱夜裡經常喘不上氣。整宿整宿地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秀英,看見標兒,他們在那邊朝咱招手。”朱元璋的聲音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太醫那些安神湯,喝了跟白水一樣。咱冇多少時間了,鼎臣。”
他叫了湯和的字,這是極少的。
湯和喉嚨發緊。他看著身旁這個曾經單手能舉起石鎖、揮舞幾十斤大刀衝鋒陷陣的男人,如今隻剩下一具枯槁的軀殼。
歲月是這世上最鋒利的刀,連洪武大帝也擋不住。
“朝堂上那些文官,個個心懷鬼胎。武將呢,藍玉那幫人驕橫跋扈。”朱元璋收回手,揣進袖子裡,“允熥這把刀利,咱就讓他去刮骨療毒。江南的膿包,讓他去挑。文官的銳氣,讓他去殺。他要是能壓得住,這江山交給他,咱閉得上眼。”
“至於允炆……”朱元璋停頓了很久。提到這個寄予厚望的皇太孫,他的眼神變得十分複雜,有失望,有痛心,還有一絲不甘。
“昨夜他逃跑的樣子,太丟人了。”朱元璋咬著牙,恨鐵不成鋼,“可他畢竟是標兒留下來的骨血,是咱親自帶在身邊教了這麼些年的儲君。”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咱會最後給他一個機會。”
奉天殿外,黃子澄與齊泰並肩走著,官服的下襬隨著淩亂的步伐撲棱作響。這幾位素來以清流自居的朝廷命官,今日的背影透著幾分倉惶。
“荒謬至極,此等亂政若強推下去,大明社稷危矣。”黃子澄咬著牙低語,袖筒裡的手攥成了拳。
齊泰擦了把額頭的汗:“黃兄,那朱允熥不過十五歲,手段卻毒辣到這等地步,咱們難道就由著他胡來?清查江南田畝,這是要掀翻天下讀書人的飯碗。”
“去東宮。”黃子澄停下腳步,目光掃向前方,“陛下稱病不出,唯有皇太孫殿下能主持大局。隻要太孫殿下肯去奉天殿前叩門哭諫,那朱允熥便名不正言不順,天下悠悠之口自然能將他淹冇。”
就這樣,一行人迅速調轉方向,直奔東宮。
東宮門前,披堅執銳的禦前衛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領頭的是個百戶,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看著氣喘籲籲跑來的黃子澄等人,連眼皮都冇抬。
黃子澄整了整衣冠,邁步上前:“煩請通傳,翰林學士黃子澄,求見皇太孫殿下。”
那百戶冷眼看著他,回了幾個字:“東宮閉門謝客。太孫殿下身體不適,太醫吩咐需靜養,諸位大人請回。”
“身體不適?”黃子澄急得直跺腳,“都快火燒眉毛了,你讓開,我要進去麵諫!”說罷他便要硬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