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穩不穩,不在讀書人的嘴裡,在將士的刀裡,在百姓的碗裡。”朱允熥迎著朱元璋的目光,毫不退縮,“他們要是敢反,孫兒就讓他們知道,大明的刀比蒙元的更利!”
朱元璋收斂了笑容。他看著眼前這個徹底撕下偽裝的孫子,心裡五味雜陳。老天爺真是給他出了個難題,也給了他一個天大的驚喜。
“好。”朱元璋吐出一個字,轉身向殿外走去,“江南的田畝,放手去查。出了天大的亂子,咱給你兜著。但你要是查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咱打斷你的腿。”
朱允熥看著那個佝僂卻依然霸氣的背影,朗聲應道:“孫兒遵旨。”
老頭子走了,走前丟下那句“出了天大的亂子,咱給你兜著”聽著提氣,實則是道催命符。
帝王家可冇有溫情脈脈的兜底。
把江南士紳這塊硬骨頭扔出來,純純就是試金石。江南賦稅占天下大半,牽扯著滿朝文武的錢袋子。查田畝,等於從文官和士紳的嘴裡硬生生摳肉。這幫人平時滿口仁義道德,真要動他們的命根子,什麼醃臢手段都使得出來。
抗稅、煽動民變、刺殺欽差、燒燬賬冊。從古至今,這些戲碼屢見不鮮。
老爺子真願意兜底?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老頭子聖旨一下,把江南的亂子平了,他朱允熥也就成了一枚徹底作廢的棋子。大明儲君的位置,容不下一個掌控不住局麵的廢物。
他隻有這一次機會。把銀子和糧草實打實地送到京城,這盤奪嫡的大棋纔算真正盤活。若是中途折戟,哪怕老頭子對自己刮目相看,他也再無翻身之日。
“蔣瓛。”朱允熥嗓音未抬,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殿外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錦衣衛都指揮使蔣瓛躬著身子跨過門檻,一路小跑至禦階下,雙膝點地。
“臣在。”
“呂氏的事情,查的怎麼樣了?”
“明日便可將一應證據交予陛下。”
......
乾清宮後殿,湯和在迴廊下負手立。
這位大明僅存的開國元勳,如今已是頭髮花白,身形微微佝僂。信國公的名頭雖然響亮,但他早早交了兵權,躲在鳳陽老家種地養老,硬是熬過了近年朝堂上的腥風血雨。
聽見腳步聲,湯和轉過身。朱元璋正由王福攙扶著走來。
看到老弟兄麵色紅潤、步履穩健,湯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肚子裡。昨夜京城戒嚴,喊殺聲傳出老遠,他躲在府邸裡冇敢出聲,生怕這位老弟兄又發了瘋要清洗誰。
“臣湯和,叩見……”湯和掀起衣襬就要下跪。
“行了行了。”朱元璋擺手打斷,快走兩步托住湯和的手臂,“冇外人,收起你那套文鄒鄒的規矩。”
朱元璋揮退王福和一眾宮女太監,拉著湯和的胳膊往禦花園走。
初春的禦花園透著幾分料峭的寒意。兩人一路溜達到荷花塘邊。池水清冽,去歲的殘荷還冇清理乾淨,枯黃的杆子支棱在水麵上。
朱元璋也不嫌臟,一屁股坐在塘邊的漢白玉石階上。湯和見狀,也跟著撩起袍子,並排坐下。兩個加起來快一百四十歲的老頭,就像當年在濠州鐘離村村口的土坷垃上一樣,毫無形象。
“昨夜的動靜,把你這老東西嚇著了吧?”朱元璋撿起一塊小石子,扔進水裡,砸出一個不小的水花。
湯和打著哈哈,搓了搓手:“是有點。昨半夜聽見外麵鬧鬨哄的,臣還以為哪個不開眼的又惹您生了氣。聽說藍玉那廝帶兵進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