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這小子比當年的自己還要毒辣。自己當年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小子明明已經掌控了局麵,卻偏要往死裡得罪江南的世家大族。因為他清楚,大明的病根在哪。
“王福啊。”朱元璋突然出聲。
王福趕緊湊上前:“奴婢在。”
“你說,這小子若是真把江南查個底朝天,能刮出多少銀子來?”
王福腦門上冒汗,這哪是他一個太監能隨便接茬的話。他隻能賠著笑臉:“皇爺,三殿下這手段雷霆萬鈞,奴婢估摸著,國庫怕是要被銀子撐破了。”
朱元璋冇理會太監的奉承,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
朝堂上,威懾已經足夠,朱允熥走回紫檀木椅坐下,神色緩和了幾分。
“孤剛纔的話,是對那些國之蛀蟲說的。”朱允熥換了個語調,不再那麼咄咄逼人,“各位大人隻要安分守己,實心用事,這官你們接著當,孤不會無故找你們的麻煩。”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老掉牙的招數,但在絕對的武力威懾下,偏偏最管用。
文官們繃緊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但有言在先。”朱允熥話鋒陡轉,刀子再次架了上來,“若是讓孤查出,誰背地裡搞串聯、給地方通風報信、做假賬糊弄朝廷……孤保證,午門外剝皮實草的刑場上,絕對有他一個位置。誅九族,也是孤一句話的事。”
剛剛鬆了一口氣的文官們,再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退朝。”
朱允熥冇有給他們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乾淨利落地扔下兩個字。
太監尖細的嗓音隨之響起:“退朝——”
文官們如蒙大赦,一個個腿軟得直打擺子。黃子澄是被齊泰和方孝孺架著拖出大殿的,他走的時候失魂落魄,嘴裡還在嘀咕著“不行,不行,要去見皇太孫!”。
偌大的奉天殿,轉眼間走得乾乾淨淨。
晨光穿過高大的殿門灑在金磚上,空氣中還殘留著方纔劍拔弩張的餘熱。
朱允熥冇有離開。他依舊坐在那張紫檀木椅上,伸手端起旁邊案幾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
大殿內寂靜無聲。
半晌,朱允熥放下茶杯。他站起身,轉過頭,麵向那張空蕩蕩的龍椅,以及龍椅後方那扇巨大的黃花梨屏風。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孫輩禮節。
緊接著,他抬起頭,那張年輕俊朗的臉上,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皇爺爺。”
“這齣戲,您在後麵聽得可還滿意?”
屏風後。
朱元璋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王福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這小子,早就知道皇上藏在後麵?!
朱元璋把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冇有發怒,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反而燃起了一團火。他站起身,推開王福攙扶的手,一把掀開屏風側麵的帷幔,大步走了出來。
一老一少,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目光在空氣中轟然相撞。
“你什麼時候知道咱在後麵的?”朱元璋的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喜怒。
“從王公公說‘全憑殿下做主’開始。”朱允熥答得毫不避諱,“您若真病得起不來床,這大殿四周的禦前衛絕不會撤走一半。您撤了人,就是想看看孤被文官圍攻時的窘境。既然您想看戲,孫兒自然要賣力演好。”
朱元璋死死盯著他,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賣力演戲!”朱元璋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指著朱允熥,“你拿江南氏族開刀,就不怕真逼反了天下讀書人,讓咱大明的江山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