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忘了,您當年開局一個碗,是何等的氣吞萬裡如虎!您忘了,您在鄱陽湖,是怎樣的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那時候的您,怕過武將功高震主嗎?徐達的兵權比您大嗎?常遇春的刀比您利嗎?”
“他們不敢!因為那時候的您,是天,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您的心氣,足以壓得住這世間所有的龍蛇!”
“可現在,您老了。您的心氣,從開疆拓土,變成了守業求穩。您不再相信自己能壓得住猛虎,所以您選擇,把猛虎殺掉。”
朱允熥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由鐵青變得蒼白,他那雙插在袖筒裡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因為這些年,他確實是怕了。
怕標兒走了之後,這偌大的江山無人可繼。怕自己百年之後,那些驕兵悍將壓不住,再來一次陳橋兵變。
他確實不如以前有底氣了。
“可是,”朱元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湧,“不殺他們,難道就由著他們擁兵自重,尾大不掉?咱問你,你若坐上那個位子,你待如何?”
終於來了,這纔是今天老皇帝真正想問的。
藍玉和李景隆已經聽傻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咱倆現在要是暈過去,會不會顯得不突兀?
這......這他孃的是咱們能聽的嗎?他倆一會兒不會殺人滅口吧......
“以法為刃,以戰為養。”
朱允熥不假思索地吐出八個字。
“講。”儘管朱元璋內心翻湧,但還是耐著性子,想聽聽這大逆不道的孫子還能說出什麼驚天之論。
“以法為刃,就是立一部鐵律,一部真正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鐵律。這部法,既要砍向貪贓枉法的文官,也要砍向驕橫不法的武將。誰敢伸手,就剁誰的手!誰敢不法,就砍誰的頭!刀刃之下,冇有國公,冇有侯爺,隻有大明的法度!”
“以戰為養,則更為簡單。”朱允熥冷笑一聲,“大明周邊,北有殘元,東有倭寇,西有帖木兒,南有蠻夷。這天下,哪裡太平了?我大明的軍隊,就不該在京城裡養膘,他們的宿命,在戰場!”
“設軍功爵,開邊疆市,以戰功換封賞,以敵人的頭顱換取自家的富貴。讓軍中的每一個士兵都知道,隻要敢拚命,就能封妻廕子,光宗耀祖!”
“如此一來,武將們的心思,自然就從朝堂,轉向了邊疆。他們想的,不再是如何在京城裡作威作福,而是如何去草原上,去大漠裡,去大海中,為自己,也為大明,開疆拓土!”
“這,纔是猛虎該待的地方!”
朱元璋聽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不得不承認,這小子有點想法,將內部的矛盾,通過戰爭轉移到外部去。這是一種近乎瘋狂,卻又極度高明的帝王權術。
“窮兵黷武。”許久,朱元璋才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繼而提出了自己擔憂的問題:“如此連年征戰,百姓何以為繼?國庫何以為繼?你就不怕,天下未定,民怨先反嗎?”
“百姓為何會反?”朱允熥反問,“因為苛捐雜稅,因為活不下去。但戰爭,並非隻有消耗。”
“我們可以效仿漢武,打通西域,開辟商路。我們可以組建船隊,揚帆出海,用大明的絲綢、瓷器,去換回滿船的黃金白銀。我們可以用戰爭,去掠奪土地、人口、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