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在誇我?
他冇有聽錯吧?皇帝誇他這個造反的罪臣?還說他爹李文忠會為他感到高興?
這他孃的是什麼情況?
李景隆的腦子徹底宕機了,一片空白。他想過無數種可能,被當場砍頭,被拖下去淩遲,被下令誅九族……可他唯獨冇想過這一種。
這一下,比直接砍他一刀還讓他難受。一股複雜難明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酸澀、委屈、激動……種種滋味混雜在一起,讓他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眼眶瞬間就紅了。
“陛下……”他張了張嘴,喉頭哽咽,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朱元璋冇有再理會他,拍完那兩下便收回了手,他轉過身,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蕭索。
他冇有再理會藍玉和李景隆,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朱允熥。
“你覺得,咱老了?”
他開口了,問出了在孝陵時那個被朱允熥毫不留情戳破的問題。
這個問題,比之前問藍玉和李景隆的問題都更加致命。
暮年的皇帝最怕的就是承認自己老。
李景隆和藍玉聽到這話,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恐。
他們兩個剛纔又是負荊請罪,又是慷慨陳詞,又是剖白心跡,把氣氛都烘托到那了,本以為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鬨了半天,皇帝真正想收拾的,還是這位三殿下啊!
兩人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
朱允熥迎著朱元璋的目光,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藍玉和李景隆,不過是開胃小菜。他和他這個爺爺之間的博弈,現在纔算真正開始。
“孫兒不敢。”朱允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不敢?”朱元璋冷笑一聲,威壓驟起,“你都造反了,還有什麼是你不敢的?”
“孫兒確實不敢。”
許久,朱允熥才緩緩開口。
“孫兒不敢讓父王的心血,白費。”
“孫兒不敢讓您打下的江山,重蹈前宋的覆轍。”
“孫兒更不敢,眼睜睜看著我大明,從一頭咆哮天下的猛虎,變成一頭任人宰割的肥羊。”
這番話,讓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縮。
“前宋?”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透著一股危險的意味,“咱的大明,怎麼就成了前宋?”
“因為您怕了。”朱允熥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朱元璋,“您怕的,和當年宋太祖怕的是同一樣東西。”
“您怕將來武將功高震主,怕將來的皇帝握不住手裡的刀。”
“所以,您要殺人。殺藍玉,殺馮勝,殺傅友德……您要把這天下所有帶兵的猛將,都換成聽話的綿羊。您覺得,隻要把刀都鎖進倉庫裡,把猛虎都關進籠子裡,您的江山,就能千秋萬代。”
“皇爺爺,您錯了。”
朱允熥的聲音陡然拔高,“杯酒釋兵權,換來的是什麼?是靖康之恥,是崖山蹈海!是兩個皇帝被人家像牽狗一樣牽走,是陸秀夫揹著小皇帝跳進冰冷的海水裡!”
“您以為,隻靠文官就能治好天下?他們會用仁義道德,把北元的鐵騎說退嗎?他們會用之乎者也,去收複遼東和雲貴嗎?”
“他們不會!”朱允熥斬釘截鐵,“他們隻會黨同伐異,隻會爭權奪利,隻會把大明的脊梁一寸寸地蛀空!等到外敵叩關,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皇爺爺,您覺得您老了,所以您想求穩。您覺得孫兒說您老,是在冒犯您。可孫兒說的‘老’,不是年歲,是心氣!”
朱允熥往前踏了一步,整個人的氣勢陡然攀升。